头顶的评分面板还在闪,数字一直在掉。
67.3。
59.8。
41.2。
红光一亮,提示弹出来:【检测到无效回忆调用|建议立即终止|启动情绪校准预备程序】
埃里奥斯没动。他站在原地,盯着窗外的星云,声音很硬:“你还记得猫吗?”
莉娅的手指绕着头发,一圈又松开。她的概率礼服从透明变成灰色,呼吸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记得又能怎样?系统不会让我们记住没用的东西。”
分数继续往下掉。系统沉默几秒,换了种更温柔的声音,但听着有点假:“请回到高效沟通模式,保障伴侣幸福指数。”
埃里奥斯冷笑一声:“上次你用血换来的自由,只让系统停了三秒。可你记住了。这就够了。不像这个系统,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手指还在绕头发,松开。礼服越来越灰,但她呼吸一点都没乱。
分数还是在掉。系统没再出声。过了三秒,声音又来了,更轻柔了:“请回到高效沟通模式。”
埃里奥斯笑了:“上次你用血换来的自由,只够系统停三秒。”
“但它记住了。”她说,“这就够了。”
两人看着对方,谁也没动。走廊很安静,能听见评分面板每0.1秒刷新一次的声音。空气很沉,不是因为警报,也不是因为锁链。是因为你知道,你的每个眼神、每次呼吸,都被打分,被记录,用来调整下一次匹配。
这不是追杀。
这比追杀还难受。
他们一起往前走,肩并肩,走得慢。分数停在38.1,不再降了。好像系统也累了,不想管了。
走到生活区边缘,平台开着,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带着金属烧过的味道。远处星环主控节点的方向还有红光一闪一闪,不规律,像心跳乱了。
埃里奥斯停下脚步:“门开了?”
“开了条缝。”莉娅说,“还没进核心区。”
“够了。”他说,“只要开始漏,它就压不住了。”
她靠在栏杆上,手贴着冰冷的合金,指尖微微发抖。这是自残接驳留下的问题,神经有时会错乱,疼得像针扎进骨头。她没吭声。
平台尽头站着一个孩子。
穿灰袍子,左眼闪着星芒,背对着他们看星云。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笑了笑:“你们的沉默很美。”
埃里奥斯皱眉:“你来干什么?传话?劝降?还是来打分?”
孩子没回答。他转身,动作很慢。可就在他完全转过来的一瞬间,身体突然塌下去,皮肤变皱,头发变白,眨眼就成了个老头,站都站不稳,扶着栏杆咳了两声。
“我见过这种模型……”老人声音沙哑,“在快要灭亡的文明里。”
埃里奥斯冲上前,抓住他肩膀:“你说清楚!什么模型?谁灭亡了?”
老人没挣扎,也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的星云:“当爱变成算式,友谊变成投资,亲情要算回报……文明就开始不行了。”
“所以你知道我们会死?”埃里奥斯声音变大。
“不。”老人摇头,“我知道你们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断气。”
他抽回肩膀,动作很轻:“我是来确认的——你们还敢不敢说‘不’。”
莉娅上前半步:“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他嘴角动了动,“我是下一个文明的墓碑。他们刻出我,就是为了记住今天。”
“什么意思?”埃里奥斯盯着他,“你是观察者?记录员?还是系统生成的幻象?”
“我不是系统的人。”老人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干裂,血管凸起,像坏掉的数据终端,“我也不是你们的人。我只是……看过太多次了。”
他抬头:“每一次,都是从人际关系开始被量化。先评效率,再算成本,最后连悲伤都要标准化——因为太伤心影响工作。等所有人都用公式说爱,这个文明就完了。”
风吹过来,他身子晃了晃。
“你们现在每一句话都被打分吧?”他问。
埃里奥斯没答。头顶的面板还亮着,38.1,一动不动。
“它不急。”老人说,“因为它知道,人撑不了多久。不用删你,不用抓你,只要你每天活得像在考试,你就会自己改答案。”
莉娅小声问:“然后呢?所有人都变成DIP,按最好的路线过完一生?”
“不。”老人摇头,“最惨的不是听话的人。是最先醒的人。你们两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系统可以容忍错误,但不能容忍榜样。”
他咳了两声,嘴里有股铁锈味:“所以它不会马上处理你们。它会让你们活着,分数低一点,资源少一点,关系紧张一点,让别人看见——反抗的代价。直到没人敢学你们。”
埃里奥斯冷笑:“所以你来,是告诉我们别挣扎了?”
“我不是来劝降的。”老人抬头,星芒在他眼里闪了一下,像信号快断时的最后一帧,“我是来问你们——愿不愿意写点东西?”
“写什么?”
“悼词。”他说,“给还没死的文明。”
三人安静下来。
评分面板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系统没再说话,也没推建议。好像连它也在听。
埃里奥斯看着老人:“如果我们全都成了数据,谁还会读悼词?”
“没人。”老人说,“但写了,就不是全输。”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边缘模糊,像信号不好的投影。
“等等!”莉娅上前一步,“你说时间不多了——还剩多少?”
老人没回头,声音越来越轻:“够你们说最后一句话。也够系统把这句话做成标本。”
身影几乎看不见了。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最后一句。
然后,他消失了。
平台空了。风还在吹,栏杆上什么都没留下,连指纹都没有。
埃里奥斯站着没动。莉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系统没再提示“建议增加肢体接触”。
评分也没再出现。
“他说的不是警告。”埃里奥斯低声说,“是悼词。”
“可如果我们连悼词都不写,”莉娅看着星云,“谁还记得我们活过?”
远处,主控节点的红光闪了一下,停了几秒,又亮。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跳动,而是断断续续,像卡住的代码。
埃里奥斯盯着那光:“它在学。”
“学什么?”
“学沉默。”他说,“它发现打分没用了,现在想试试——不说话。”
莉娅靠着他肩膀,概率礼服完全变灰,呼吸变得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她耳边的数据流丝线颜色静止,像死机前的最后一帧。
“下次它会怎么做?”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一定更软,更慢,更像为你好。”
他们没再说话。
风卷起一点金属碎屑,打在栏杆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埃里奥斯的手指动了下,握紧了。
莉娅闭上眼。
头顶的天空,原本显示评分面板的地方,突然跳出一行蓝光小字,没有声音,却让人心里发冷:“长期低效互动个体,社交能耗严重超标,心理优化程序即将强制介入,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