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计鸢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文创区域。
他的手指从一排手工木雕梳子上划过,停在一个雕工细腻的乌木梳子上,木梳的握柄上刻着一棵松树,树干遒劲,松针根根分明。
他把梳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纹理,问老板这是什么木。
老板说是本地老乌木,泡在海水里几十年才捞上来的,硬度高不伤头皮。
计鸢把梳子放在韦秦州手心里:“家里的梳子该换了。”
韦秦州拿着那把梳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理,想起自己那几天在老宅熬夜掉头发还被元宝叼去当窝材的惨状,默默地把梳子放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先生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根藤条。
比成都带回来那根更细,但更韧,表皮呈现出一种被海风盐渍过的深褐色,手柄处用细麻绳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不打滑。
藤条被弯成一个轻微的弧度,松开后立刻弹回原形,韧性极强。
摊主看到计鸢拿起这根藤条,热情地介绍起来——“老藤条啦,晒了好几年才做的,本地老渔民编渔网的时候用这个捆浮漂,结实得很!”
韦秦州的喉咙动了一下,帆布袋的背带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伸手把背带扶正,看着那根盐渍藤条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勉强挤出一句:“先生,这个是渔民用来捆浮漂的,编渔网用的……不一定适合当教学工具。”
“粗细正好,韧性比那根旧藤条更足。”
他用手握住藤条手柄,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
藤条划过空气的破空声清脆而尖细,跟马鞭的低沉完全不同,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器。
“……挺好的,这个手柄的麻绳缠法比成都那根更密,不会脱手。”
他把帆布袋撑开让先生把藤条放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而专业。
计鸢把藤条放进帆布袋里,又拿起一个手工皮制的书签翻过来看了一圈压线,绣口说比上次那个迷你马鞭实用些,一并放进袋子。
帆布袋此刻已经沉甸甸的了。
里面装满了三罐虾酱、两包瑶柱、一包海盐、一把乌木梳子、一条盐渍老藤条,还有两个贝壳冰箱贴和一个手工皮书签。
韦秦州把袋子扛在肩上跟在计鸢身边继续逛,觉得自己像一匹驮着全部家当的骆驼。
他走快两步追上先生,把帆布袋往上掂了掂。
从老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韦秦州把沉甸甸的帆布袋放进后备箱,三罐虾酱用旧报纸裹好塞在角落,两包瑶柱和海盐夹在工具箱和急救包之间,贝壳冰箱贴和手工皮书签搁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
后备箱盖落下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见那根盐渍老藤条被先生单独拎了出来,和登山杖一起放在后座。
他站在后备箱旁边愣了片刻。
那根藤条被夕阳照得发亮,手柄上的细麻绳在光影里根根分明,像某种沉默的预告。
“上车。”
计鸢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手里拿着那张手工皮书签翻来覆去地看。
韦秦州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红旗拐出停车场,沿着沿海公路往村子的方向驶去。
窗外是港城冬末的暮色,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深橙色,几艘归港的渔船在波光里缓缓移动,桅杆上的红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上村道,路两旁的龙眼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藤条,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在研究书签针脚的计鸢,收音机里正播着一首老歌。
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清了一下嗓子。
“先生,那根藤条……您打算怎么用?”
计鸢没有抬头。
他把皮书签翻过来,借着车窗外的暮色看了看背面的皮纹,说:“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韦秦州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村道,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跟马鞭一样,跟藤棍一样,跟所有先生从各种地方搜罗来的、看似寻常却让他闻风丧胆的工具一样。
不是为了惩罚而惩罚,是为了给他画一条线。
线这边是他可以尽情撒欢的草原,线那边是他不该跨过去的悬崖。
而先生会拿着这根藤条站在线旁边,在他快要冲过界的时候,一把把他拽回来。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红旗在金色的村道上加速驶向那栋亮着灯的小洋楼。
他觉得这个年过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