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从医院后门离开。他没有走正门。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小摊旁边,他拐进小巷的时候已经记住了方向。现在他要回去。
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身后没人跟。他加快脚步,回到旅店时,门口一切如常。老头还在前台。他朝麦克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翻他的旧报纸。麦克上楼,推开二零三的门,光头正靠在窗边,手指拨开窗帘,眼睛盯着楼下。“四点钟,南城医院。”
“能信吗?”
“她是医生。想骗我们不用等到四点钟。”
光头松开窗帘,转过身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鼠。他呼吸轻缓,但是均匀的,像是在睡觉。光头走过去,拍了拍老鼠的肩膀,“去医院。”
老鼠的眼皮动了动,睁开来,视线浑浊。“好。”
麦克弯腰把他背起来。老鼠比几天前更轻了,骨头硌着他,像背着一袋树枝。到了楼梯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楼下没有人声,街道外面也很安静。
“走。”他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向南城医院的方向走,光头走在前面,留出几步的距离。蛇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根从旅店楼道里捡的晾衣杆,杆头削尖了。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麦克停了。他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不是停在摊子旁边,是停在一栋关了门的店铺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像蹲在街边呼吸的一只猛兽。光头也看见了。“绕吗?”
“来不及了。四点钟快到了。”
麦克加快了脚步。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动,没有熄火,没有开门。它只是停在那里。
到了南城医院大门,他没有停,直接穿过门诊大厅,走向电梯。他们进了电梯,门合上,数字跳动。三楼的走廊比中午安静。诊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见那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病历。她抬起头,看见麦克和他背上的人,只点了点头,“放床上。”
麦克把老鼠放在诊室角落的检查床上。女人走过来,俯下身,掀开盖在老鼠腿上的外套。纱布已经发黑了,边缘有暗褐色渗出的痕迹。她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边缘,轻轻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放下。“感染超过一周了,创面已经坏死,我之前判断没错,确实得截肢才能保命。”
“在哪儿能做?”
“省城能做的只有省人民医院,但他们器械也有限,术后恢复期长,万一感染反复,还得二次手术。”她说着,目光转向他,“你们要去北边?”
麦克没说话。
“北边确实有设备更好的医院。但你们能去吗?”
“明天就走。”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了一卷新纱布和一小瓶药水,放在桌上。“我给你换药,今晚还能撑得住。明天天黑之前找到北边的医院,别拖到后天。”她看了一眼老鼠的脸,又看了一眼麦克,“你们要想清楚。过了省城就没人能帮你们了。北边确实有设备,但也确实在打仗。”
麦克把药水和纱布收进背包。他伸手扶起老鼠,重新背上,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头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姓赵。”
“赵医生。”
他走出诊室,进了电梯。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没停步,一直走到医院后门才停下。后门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巷子空无一人。
“这边。”光头拉了他一把,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连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再穿过一个菜市场,他们走了二十多分钟,才重新回到主街。旅店那亮着灯的招牌还在。
他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声渐渐变得稀疏。麦克把老鼠放在床上,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老鼠没睁眼,但手伸过来,摸索着碰了碰杯壁,又缩回去。
光头站在窗边,低声说道:“那辆车不在了。”
麦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确实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但它停在旅店正对面的马路边上。他放下窗帘,坐下来,背靠着墙,刀放在膝盖上。“熄灯吧。”
灯灭了。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房间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光头在黑暗里开口。“明天怎么走?”
“走小巷。从菜市场那条路穿到北门,天没亮就动身。”
没人再说话。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走完一整圈的时候,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