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李荨在宿舍一共住了五天就搬出去了。
除了专业课跟班里同学一起上,公共课和选修课都是学生本人通过学校教务系统自行选择的,她几乎遇不到同班同学。
事实上,班里的学生对她也确实避之不及。私下里,他们还会偷偷议论她,觉得李荨是个怪人。
早就经历过这样了,不是吗?
初中和高中早就经历过了,不是吗?
内心不要再脆弱了——你没有任何错。
“我没有任何错。做错的是别人。”
李荨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能再因为外界的声音让自己的病情加重。那真的太痛苦了。
痛苦缠绕着全身,像一根勒进皮肉的细绳,越收越紧。
和林星回一样,她也患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催眠和吃药的作用微乎其微。
(插个话题。林星回同样有受害者的PTSD应激神经反应,她的心理也出现了或多或少的问题。她从来没查过,并且从不认为自己会生病——比如睡不着,在她看来只是睡不着而已。)
——
“来了。”
李荨手里拿着几张A4纸,握着门把手推门而入。
秦医生淡淡地看了一眼门口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来得挺早。”
李荨轻轻点了点头,乖巧地喊了一声:“师姐。”
“你先坐一会儿,我有点事。等下直接带你进治疗室。”秦医生的视线一直放在电脑屏幕上,手指灵活地敲着键盘,一刻不停。
今天是前天秦医生约好的日子。李荨将在今天通过催眠唤醒一些记忆。
师姐上次说过,她以前肯定尝试过催眠。如果是选择性遗忘,还有机会记起来。可在测试过程中,秦医生发现李荨经历过不下三次的记忆催眠。
秦医生问李荨之前的那位心理医生是谁。
李荨说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以前看过心理医生,而且效果还不错。后来遇到秦医生,师出同门,刚好在医院工作,便一直是她在给自己治疗。
李荨笑着摆了摆手:“好的师姐,你先忙,我不着急。”
十五分钟后。
李荨躺在治疗室的躺椅上,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皮质表面。秦医生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让她的头部略微后仰,处于完全放松的姿势。
“好,我们现在开始。”秦医生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平缓,像是在哄一个将要入睡的孩子。
她取出一块古典怀表,银色的表壳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微光。表链垂落,表盘在李荨眼前缓缓展开。
“李荨,请将视线聚焦在这块表上。”秦医生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盯着表盘,跟着摆动的幅度——左,右,左,右……”
怀表在她手中匀速摆动,节奏稳定而缓慢。
“慢慢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秦医生观察着李荨的眼球运动和呼吸频率,确认她逐渐进入放松状态。
“现在,请将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身体上。从头开始,慢慢放松……额头放松……眼睛放松……下巴放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层薄纱覆盖下来。
“颈部放松……肩膀放松……手臂放松……手指放松……”
李荨的呼吸逐渐变得深而均匀,身体的紧绷感一点一点消散。
“胸部放松……腹部放松……大腿放松……小腿放松……脚趾放松……”
秦医生停顿了几秒,观察李荨的面部肌肉是否完全松弛。
“很好。现在,想象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阳光温暖地洒在你身上,耳边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李荨的眼皮微微颤动,睫毛轻轻抖动着。
“放松。”秦医生将怀表轻轻收起,“现在,请慢慢闭上眼睛。”
李荨照做了。眼睑合拢,眼球在眼皮下微微转动。
“好。现在,你的大脑中会出现一些画面。不要刻意去想,让它们自然浮现。你可以描述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
李荨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我看到……有两个小孩。女孩儿。在田埂上跑。”
秦医生放低声音,语调保持平稳:“几岁的小孩?”
“大概……五六岁吧。一大一小。”李荨的眉头微微舒展,“小孩在跑……一直跑……一直跑……”
“她们跑累了,停下了。”
她顿了一下。
“一个叫小荨,一个叫小语。”
——
画面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田埂上的泥土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两旁的稻子已经抽穗,风一吹,绿浪翻涌。两个小女孩沿着田埂奔跑,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声洒了一路。
好快乐。
没一会儿,小荨累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妹妹,我累了……我们歇一会儿吧。”
小语也顺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关切:“姐姐,你还好吗?”
“我好累……休息一下。”小荨顺势坐在田埂上,两条腿耷拉下来。
小语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小小的糖果,她小小的手掌伸到小荨面前,摊开。
小荨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小语掌心里拈起一颗糖。糖纸剥开的瞬间,甜香散开来,她的脸上绽开笑容:“哇塞,妹妹,你竟然还有这个糖!”
“上次杨妈妈给我的,没吃完。”小语的嘴角弯起来,带着几分小得意,“你很喜欢这个——都给你吧。”
她直接把剩下的糖果全部塞进小荨的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不容拒绝。
小荨愣了一下:“你给我了,你吃什么?”
小语狡黠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肯定给自己留了呀。快吃吧,吃完该回家了——不然外婆要着急了。”
——
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过一页。
五六岁的小孩变成了八九岁的模样。小语和小荨都长高了些。小语虽然是妹妹,但个子已经比姐姐高了小半个头。
姐妹俩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书包打开,各自从里面掏出几袋零食和几盒牛奶。外婆不许她们吃这些,说不健康,吃了对身体不好。她们也不常吃,一个月就这么一回——两人买了各自喜欢的东西,专门找个地方,放学后吃完再回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不用伪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