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没有月亮。船靠岸的时候张远樵跳下船,脚踩在沙子里,软的,往下陷。瘸三跟在后面,手按着刀柄,手心全是汗。龙天彪走在最后面,脸上没有表情。苏铁山没下船。张远樵让他留在船上。苏铁山问了一句“为什么”,张远樵没回答。苏铁山没再问了。
村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狗先叫的,叫了两声,不叫了。瘸三小声说:“哥,狗不叫了。”张远樵没回答。
村口第一间屋子,门是木板钉的,没锁。张远樵推开门,走进去。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床沿,摸到一个人的脖子。温的,有脉搏,在跳。他没犹豫。一刀。
瘸三站在门口,听见里面闷哼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他的腿在抖。
张远樵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刀。刀上有血,在月光下是黑的。瘸三看着那把刀,喉咙动了一下。
“哥——”
“下一个。”
第二间屋子。第三间。第四间。张远樵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瘸三站在门口,数着。一间,两间,三间。他不敢进去。
龙天彪也动手了。他比张远樵快,一刀一个,不犹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光,是别的。
瘸三蹲在村口,抱着头。他听见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听见血喷在墙上的声音,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他捂着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杀到一半的时候,有人醒了。一个年轻男人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看见张远樵,看见张远樵手里的刀,看见刀上的血。他愣在那里。
“你——你是张远樵——你不是青天吗——”
张远樵看着他。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泪,有怕,有不信。他手里的木棍在抖,抖得很厉害。
张远樵走过去。一刀。男人倒下去,木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瘸三脚边。瘸三低头看着那根木棍,木棍上刻着两个字,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名字。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可能是他儿子的名字。
瘸三把木棍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天快亮的时候,杀完了。
张远樵站在村子中间,浑身是血。他的外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红色的,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露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了。他杀了太多人,手没力气了。
瘸三从村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他站在张远樵旁边,没说话。
龙天彪从最后一间屋子里出来,把刀在门槛上蹭了蹭,插回腰后。他走到张远樵面前,看着他。
“四十六口。全杀了。”
张远樵没说话。
龙天彪看了他很久。“你手在抖。”
“回船。”
三个人走回岸边。瘸三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里没有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血的味道,从村子里飘出来,混在海风里,咸的,腥的。
瘸三转过身,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