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融资简报放进西装内袋时,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两秒。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文件底下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这手机没有卡,不联网,连通讯录都没有,只存了一个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等了三声,对面接通。
“有事要谈。”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墙上的挂钟,“郊区,旧化工厂仓库,明晚十点。”
电话挂断,他合上手机,放进外套里侧口袋,动作利落得像收起一把刀。
林母还坐在沙发上,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泛白。她听见了,全听见了。不是偷听,是根本走不了。她想站起来回房,可腿发软,像是被人抽掉了筋。她看着林父的背影,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挺括如铁,肩线笔直,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堵墙,把她和过去二十年的母职彻底隔开。
“你要找什么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林父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能办事的人。”
“黑道?”她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林父说,“是‘特殊资源’。”
“你疯了?”林母猛地抬头,“我们是体面人家,林家百年名声,你一句‘特殊资源’就往沟里带?”
“体面?”林父冷笑,“谁给我们体面?林晚站在台上谈基金会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们?她拿我们的姓换资本青睐,拿我们的痛处当励志故事讲给记者听。你说体面,我现在连在商会开会都抬不起头——别人不说,心里不笑?”
林母嘴唇哆嗦:“可她是……亲生的。”
“所以我才留她一口气。”林父走近一步,语气沉下去,“我不杀她,也不伤她。我要她跪着回来求我,求我把那个名字还给她。只要她把公司股份交出来,公开宣布退隐,从此不再用林家的名头,我就放她走。这不是狠,是教她认清位置。”
林母摇头:“可你找外人动手……万一出事呢?要是她真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办?”
“不会出事。”林昭突然开口。她一直靠在电视柜边,手里捏着那张被刮花的照片,现在慢慢走过来,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他们知道分寸。爸要的不是命,是结果。只要她消失几天,对外说是精神崩溃自请休养,热度一过,投资方自然撤资。到时候她没了资本撑腰,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你怎么这么冷静?”林母盯着她,“她是你姐姐。”
“她是我仇人。”林昭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屋里的空气里,“你们忘了我小时候发烧四十度,她在哪里?她在城中村啃馒头。你们说她苦,我也苦。我每天装乖讨好,就为了你们多看我一眼。现在她回来了,穿一身高定走红毯,你们倒嫌我心狠?”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妈,你要真心疼她,当初就不该让我活成这样。”
林母说不出话。
房间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林父看了眼手表:“三天后见面。地点换了,在城东老茶楼,二楼包间。我已经打点好了,老板是老熟人,嘴严。”
“你要带资料去?”林母问。
“当然。”林父说,“他们得知道值不值得接这单生意。”
林昭点头:“我把她的行程表整理好了。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八点,固定去健身房;周三下午两点,必去城南社区中心参加创业分享会;周末基本在家,但偶尔会去江逸那边——这部分先不提,太敏感。”
“健身房最方便。”林父说,“监控死角多,员工流动性大,搞个小意外没人追查。”
“别弄得太假。”林昭提醒,“她聪明,要是看出破绽,反而激起她的反击欲。”
“所以不能碰脸,不能留伤。”林父说,“最好是药物诱导的短暂失忆,对外说是过度劳累导致认知障碍。医生那边我会安排人配合。”
林母听得浑身发冷:“你们……已经计划到这种地步了?”
“不然呢?”林昭反问,“等她把寻亲平台做起来,再一个个曝光我们当年怎么对她不管不顾?等她带着媒体来采访你,问你‘作为母亲,抛弃亲女二十载有何感想’?”
她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妈,我不是要毁她。我是要救这个家。如果她愿意低头认错,交出一切,我们还能当一家人。但如果她继续往上爬,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林母抽回手:“我不想听这些。”
“那你早点休息。”林父说,“明天开始,你照常生活。别表现出任何异常。林晚要是打电话来,你也正常接。越平常越好。”
林母没动。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楼梯。经过茶几时,她看了一眼那张被刮坏的照片——林晚的笑容被指甲划出一道斜痕,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像一道未愈的伤。
她没说话,一步步走上楼,背影佝偻得不像五十岁的人。
门关上了。
林父和林昭对视一眼。
“她会松口吗?”林昭问。
“会。”林父说,“她不敢不。”
***
三天后黄昏,城东老茶楼。
这地方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小,招牌褪色,平日只有几个老头来喝茶下棋。今天二楼整层包了,门口站着个穿唐装的伙计,见三人进来,低头引路。
包间临街,窗户封死,窗帘拉紧。桌上摆着紫砂壶和四个杯子,其中两个空着。
林父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中央。
不到十分钟,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林父说。
两名男子推门而入。一个高瘦,穿黑色夹克,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另一个矮壮,寸头,眼神像钉子,扫了一圈屋里人,最后落在档案袋上。
“林先生。”夹克男开口,嗓音沙哑,“久仰。”
“坐。”林父指了指对面椅子。
两人坐下。夹克男伸手去拿档案袋,林父按住。
“先说清楚。”他说,“我们要她消失一段时间,不是 permanently(此处为思维意指,严禁写出非中文词汇),是‘自愿退出’。不能死,不能残,不能留下证据。”
“明白。”夹克男说,“短期控制,制造心理压力,逼其妥协。这类活儿我们熟。”
林昭补充:“最好是一次‘意外失踪’。比如她在健身房晕倒,送医后查出精神问题,需要静养。这段时间由你们接手,让她意识到——只有我们能救她。”
矮壮男咧嘴一笑:“懂了。演一场戏,让她自己求饶。”
“酬金呢?”夹克男问。
林父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支票复印件推过去。
两人低头一看,金额栏写着六位数。
“预付三成,事成之后结清。”林父说,“尾款打入指定账户,不留痕迹。”
“可以。”夹克男收起复印件,“还有别的要求?”
“她的住址、工作路线、社交习惯都在文件里。”林父说,“重点是下周三下午两点,社区中心活动结束后,她会独自步行回车场。那里偏僻,摄像头少,最适合动手。”
“药剂呢?”矮壮男问。
“你们自己解决。”林父说,“只要不致命,不造成永久损伤。事后她得能正常说话、走路,只是短期内记不清事,情绪不稳定。”
“迷幻类镇定剂最合适。”夹克男说,“配合催眠暗示,很容易让她相信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林昭点头:“很好。记住,她必须主动提出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疗养。这不是绑架,是‘拯救’。”
“你们想要的效果,我们会做到。”夹克男站起身,“三天内给你们行动计划。”
“别联系我。”林父说,“我会通过中间人接收消息。有任何变动,由他传达。”
“规矩我们懂。”矮壮男也站起来,“钱到位,事就稳。”
两人离开后,包间恢复安静。
林昭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这茶陈了。”
“没人来品。”林父说,“只要他们能把事办妥。”
“你觉得他们会听话?”林昭问。
“钱够多,他们就没理由乱来。”林父说,“而且我知道他们底细。去年城西那起企业家失踪案,表面是私奔,其实是他们做的。警方没查到,但我有记录。他们要是敢多咬一口,我就把证据交给纪委。”
林昭笑了:“你还留了这一手。”
“在这行混,光讲情面活不久。”林父收起档案袋,“走吧。接下来,等消息就行。”
***
返程车上,天已擦黑。
林母坐在后排右侧,靠着车窗。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她一直没说话。
直到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河水漆黑,倒映着城市零星灯火。
“万一……”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万一她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林父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不会。”
“你们怎么知道?”她转过头,“那些人真是你说的那种‘特殊资源’?还是就是一群亡命徒?他们要是拿了钱不办事,或者办过了头……我们连报警都不敢,是不是?”
“所以才要控制节奏。”林父说,“第一步只是带走她,关几天。期间我们会假装焦急寻找,发动媒体造势。等她扛不住了,自然会答应条件。”
“可她要是不肯呢?”林母问。
“那就延长‘治疗’时间。”林昭回头说,“人被困在一个地方久了,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总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到时候我们再派人去‘救’她,她只会感激我们,不会再想着反抗。”
林母摇头:“你们太狠了。”
“妈。”林昭语气平静,“狠的是她。她明明可以低调做人,安安稳稳拿一笔补偿金走人。可她非要搅风云,抢资源,还要拉着江逸一起搞基金会,把我们林家的丑事天天挂在热搜上。她是在报复,只是披着善良的皮。”
她顿了顿:“我们现在动手,是止损。再晚,她翅膀硬了,我们就真没机会了。”
林母闭上眼:“我只是觉得……不该这样对亲生女儿。”
“那你当初就不该让她走二十年。”林昭说,“既然错过了,就别 pretending(此处为思维意指,严禁写出非中文词汇)还能母慈女孝。现在这条路,是我们三个人一起选的。你要是现在退出,只会让我们全盘皆输。”
车内再次沉默。
车子驶入林宅大门,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林父下车,径直回书房。
林昭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林母独自站在庭院里,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抬头看二楼那扇熟悉的窗——那是林晚的房间,灯没亮。
她记得昨天林晚打电话来说要带她去体检,语气轻快,还说要顺便吃饭。
她当时拒绝了。
现在想来,也许那是最后一次机会。
但她错过了。
她慢慢走上台阶,脚步沉重,像背着一块石头。
卧室门关上后,她坐在床边,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楼下,林父正在烧文件。
打火机点燃纸张的一角,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融资简报、行程表复印件、支票草稿……一页页投入废纸篓,化作灰烬。
他动作很慢,但坚决。
最后一片纸燃尽时,他吹灭火苗,把灰倒在垃圾桶角落,铺上其他垃圾盖住。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庭院路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
他望着那点光,许久未动。
同一时刻,林昭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手机里保存的林晚行程截图。她放大其中一条:【周三 14:00 社区中心 创业分享】。
她勾唇一笑,把文件拖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启动”。
随后关闭电脑,熄灯就寝。
夜彻底沉了下来。
林家主宅静得像一座墓。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晚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耳机里放着轻音乐,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刚被亲生父母和妹妹,在这间灯火昏黄的宅子里,反复咀嚼,最终化作一句低语:
“让她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