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屋顶破口像张开的嘴,把冷气一股股往里灌。凌啸龙站在断墙边缘,右腕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硬壳,贴在皮肤上发紧。他没动,可脚底的冰层又裂了一道细纹,从鞋尖往前爬了半尺,发出轻微的“咔”声。
武田信玄的手指仍指着他。
那根手指黑得发紫,指甲翻卷,沾着血泥和碎冰。但它没抖,也没落下去。就像钉在空气里的铁签,死死对准他的心口。
凌啸龙眯了下眼。
他知道这动作不是求饶,也不是示弱。是确认——对方还在赌,赌他还有一口气能拼,赌他还能再起一刀,赌这场夜袭还没输干净。
可他不打算让对方继续赌下去。
孙洛堂那一拳打出的震波还没散尽,地面裂缝还在延伸,屋梁仍在轻晃。但凌啸龙已经看清了:武田信玄抬手时肩胛骨错位弹动,左臂根本撑不起身体重量;他每一次呼吸都短促破碎,喉头起伏太急,肺叶里有积血的声音——那是内腑震荡的征兆,经脉乱了,劲路断了,连站都站不稳,还敢指着他?
机会就在这喘息之间。
凌啸龙缓缓吸了一口气。冷风割进喉咙,像吞了把碎玻璃。他没看地上的敌人,而是盯着自己右拳。五指收拢,指节一节节绷紧,掌心老茧磨过工装袖口粗布,发出沙的一声。
然后,他动了。
左脚往前一踏,鞋底砸在冰面上,整块冻土应声炸裂。裂纹呈扇形爆开,蛛网般蔓延出去三步远。他整个人如弓拉满,腰背拧转,肩带动肘,肘催着腕,右拳自腰侧轰然推出。
这一拳没带风声。
不是快到无声,而是压着劲,藏着力。拳头出去一半才骤然爆发,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短促的爆鸣。
武田信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躲,可身体跟不上意识。左臂断了,右肩又被草薙刀插穿,刚才那一摔本就震伤了脊背。他只能勉强扭身,试图用右肩硬接。
晚了。
凌啸龙的拳正中他胸口偏左,击打点精准落在胸骨与肋弓交界处——那是人体最脆弱的软区之一,受力后劲道会直传内脏,震断横膈膜,冲击心脏。
拳到的瞬间,武田信玄整个人离地飞起。
他像被一列货运火车撞上,背部朝后弯成弓形,嘴里喷出一口血雾,在风雪中洒成一片猩红细点。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半周,双脚离地两米多高,越过先前自己砸出的雪坑边缘,重重砸在坑外实地上。
“砰!”
背脊撞地,积雪炸开,冻土裂出一圈放射状沟痕。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可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破风箱在抽气。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渗进领口。他右手抽搐着想去摸刀柄,可手指刚碰到草薙刀鞘,整条手臂就一阵剧颤,再也使不上力。
凌啸龙踩着碎冰走过来。
每一步都稳,鞋底碾过冰碴,发出嘎吱声。他走到雪坑边停下,低头看着坑中那人。武田信玄的眼睛还睁着,右眼浑浊泛白,左眼却被血糊住。但他仍在动,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凌啸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右拳垂在身侧,指节发烫,虎口崩裂,渗出血丝。刚才那一拳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防备反扑。现在看来,多余了。
他俯视着武田信玄,声音低哑:“你还想指谁?”
武田信玄没答。他只是抬起左手,颤抖着再次指向凌啸龙。
这一次,手指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从胸口往上挑,带着某种执念。
凌啸龙冷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右手突然探出,一把掐住武田信玄的咽喉,将他头颅往上提了半寸。对方脖颈肌肉本能收缩,可已经没了力气,连挣扎都显得虚弱。
“山本龙一派你来,是想让我知道他有多恨我?”凌啸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雪盖住,“还是想让我看看,他儿子也敢拿命来试我的拳?”
武田信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球微微转动,目光却没避开。
凌啸龙松开手。脑袋“咚”地落回雪地,激起一小片雪尘。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远处林子在风中摇晃,呜呜作响。残屋的梁柱还在轻微震动,灰尘簌簌往下掉。地上的裂缝又延伸了几寸,渗出的泥水冒着微弱热气。
一切都没变。
可局势变了。
刚才还是两人对峙,生死一线。现在是他站着,对方躺在雪地里吐血。节奏由他掌控,气势由他主导。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拳。
指节肿胀,皮肉绽开,血混着雪水往下滴。但这不要紧。痛感能让他保持清醒,血腥味能压住疲惫。他不怕受伤,怕的是犹豫。
上一章他拦住了孙洛堂,没让那一拳落下。因为他知道,杀了武田信玄,山本龙一就有理由全面开战。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拳不是杀招,是宣告。
他要让对方明白——你不配单挑,也不配谈条件。你想夜袭?我让你飞出去。你想指我?我让你说不出话。
这才是反击。
他退后半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得笔直。工装袖口沾了雪,右腕绷带持续渗血,可他不动,也不擦。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根插进冻土的铁桩,任风雪扑面,目光始终锁在坑中之人。
武田信玄终于撑不住了。
他右手最后一次抽搐,指尖离刀柄只差一寸,终究没能握住。胸口起伏越来越慢,呼吸声变得微弱。但他眼睛仍睁着,死死盯着凌啸龙的方向。
没有恐惧,也没有屈服。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凌啸龙看懂了。
这家伙还想战,哪怕只剩一口气,还想再起一刀。
可惜,他没机会了。
凌啸龙缓缓抬起右臂,拳心向下,悬在半空。这不是要再打,而是在等——等对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等下一波敌人现身,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出手。
风雪中,他的影子被吹得晃动,可人没动。
地上的裂纹仍在缓慢延伸,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屋檐挂着的冰棱断了一根,砸在门槛上碎成几段。其中一小块弹起来,打在武田信玄小腿上,他眼皮眨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丝血。
凌啸龙依旧站着。
他没追击,也没说话。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压迫。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静止,底下岩浆奔涌。
远处林子边缘,一道黑影悄然停住。
那人穿着深色作战服,戴着战术目镜,手里握着一支带消音器的手枪。他趴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透过瞄准镜观察战场情况。
他看到了凌啸龙。
也看到了雪坑里吐血未死的武田信玄。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
因为就在刚才,他发现凌啸龙的右腕绷带下,隐隐透出一道八卦纹路,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
他迟疑了。
不到三秒,他又向后缩了半米,完全隐入黑暗。
凌啸龙没察觉那个狙击手。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
武田信玄的胸口又起伏了一次,幅度极小。他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泡。
凌啸龙俯身,靠近了些。
“你说什么?”
武田信玄的眼珠转向他,嘴唇颤抖,挤出两个字:
“……再来。”
凌啸龙皱眉。
他没听清,也不想再问。
他只知道,这个人还没认输,哪怕被打飞、吐血、动不了,还在说“再来”。
疯子。
他直起身,右拳缓缓收回到腰侧。
风雪扑在脸上,带着刺骨寒意。他呼出的气在眉骨结了一层薄霜,睫毛上挂的雪粒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像一滴没流完的泪。
他没动。
可全身肌肉绷紧,随时能再出一拳。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踩在碎冰上,节奏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凌啸龙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走到他身边,停下。一双绣着暗龙纹的旗袍鞋立在雪地里,鞋尖沾着雪,却不显狼狈。
苏清颜站定,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她没看凌啸龙,也没看武田信玄。
她的目光,落在了武田信玄腰间的村正妖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