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跳加速，手摸向腰间的枪。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没打开——我锁了门。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又清晰地响在我耳边：

“还剩两天。”

是刘桂芳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地面上，有一串湿脚印，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我的门口，然后消失了。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我看了看那面从局里拿回来的镜子——就是窗台上那面——它还放在桌上，但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办公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

我拿起镜子，想把它扔掉，但手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拉了进去。

不是物理上的拉，是意识上的。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吸进了镜子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我漂浮在虚空中，四周都是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一面镜子里，是槐荫福利院的食堂，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正在吃饭。那些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吃得很慢，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另一面镜子里，是地下室的手术台，郑国华穿着白大褂，正在做手术。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郑国华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还有一面镜子里，是一个明亮的空间，有草地，有树木，有阳光。一群人在草地上散步，有说有笑，看起来很幸福。但我注意到，他们的影子不对——影子的动作和他们不一致，像是独立的个体。

“你看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是刘桂芳。但她不再是照片里那个瘦削虚弱的老太太，她站得很直，眼神清明，一点也不像有老年痴呆症的人。

“你……你没疯？”我脱口而出。

“疯？”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没有疯。我只是装疯。如果不装疯，我也会变成那些标本之一。”

“什么意思？”

“郑国华，他不是人。”刘桂芳说，“或者说，他曾经是人，但后来不是了。他发现地下那个空间后，就被‘它们’控制了。‘它们’是通过镜子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没有实体，只能寄生在人身上。郑国华是它们的第一个宿主。”

“它们想要什么？”

“身体。”刘桂芳说，“它们需要人类的身体。但它们挑剔，不是随便什么身体都可以。它们需要健康的、年轻的、没有疾病的身体。所以郑国华帮它们找，老人不行，病人不行，他要的是孩子，是健康的年轻人。”

“那福利院里的老人和孩子……”

“老人是幌子。”刘桂芳说，“福利院真正的作用，是收集孩子。郑国华通过各种渠道，把流浪儿童、孤儿弄到福利院，然后……送到地下。那些孩子被做成标本，身体被‘它们’占据，然后通过镜子，去到另一个世界。”

“那失踪的四十七个人呢？”

“他们去了镜子里。”刘桂芳指了指周围那些镜子，“你看，他们都在里面。那些在食堂吃饭的，在草地上散步的，都是他们。他们以为自己去了更好的地方，但实际上，他们被困在了镜子里，永远出不来。”

“那你呢？你为什么没进去？”

“因为我发现了真相。”刘桂芳说，“我无意中发现了地下室，看见了那些标本，看见了郑国华在做的事。他想杀我灭口，但我装疯，让他以为我真的疯了，说的话没人会信。他不敢杀我，怕引起怀疑，就把我关在3号房，每天给我送饭。”

“那些墙上的字……”

“是我刻的。”刘桂芳说，“我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我想提醒后来的人，别数，别回头，别相信镜子。但没有人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相信。”

她走近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但你不一样。你拿着镜子，你进来了。这说明，你有资格知道真相。也有资格……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救他们，或者，加入他们。”刘桂芳说，“‘它们’的力量在增强。每过一年，十月十五那天，‘它们’就能通过镜子，影响到现实世界。明天就是十月十五了，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是槐荫福利院，是整个江城。”

“怎么救？”

“毁掉那面最大的镜子。”刘桂芳说，“在地下室里，那面最大的镜子，是‘它们’连接这个世界的通道。只要毁掉它，‘它们’就无法过来了。但毁掉它不容易，镜子有自我保护的机制。一旦有人试图破坏它，‘它们’会派出守卫。”

“守卫是什么？”

“那些被占据身体的孩子。”刘桂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被‘它们’控制的傀儡。他们会攻击任何接近镜子的人。”

我沉默了。我一个警察，对付一群被超自然力量控制的傀儡？胜算有多大？

“我可以帮你。”刘桂芳说，“我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出去。”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我被困在这里二十四年了。我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刘桂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她伸出手，指了指前方：“往前走，一直走，就能出去了。记住，别回头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她说的，开始往前走。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脚下的路是亮的，像是一条光带。我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声音，是刘桂芳的声音：

“小宋，等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回头，但忍住了。我继续往前走。

“小宋，你忘了东西。”声音又从左边传来。

我咬紧牙关，目不斜视。

“小宋，你看看我，我有话跟你说。”声音从右边传来，这次更近了，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

我感觉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差点就要回头了，但我想起刘桂芳的话——别回头。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我朝着光亮冲过去，一头扎进那片光里。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地上，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月十四，明天就是十五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喝了一杯水。昨晚的经历像是一场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我口袋里，那两面镜子已经碎了，但我知道，还有一面更大的镜子，在地下室里等着我。

我决定了。今天晚上，我要再去一趟槐荫福利院，毁掉那面镜子。

白天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我带了汽油、锤子、强光手电，还有一把霰弹枪——从局里借出来的，写了借条。我知道，对付那些东西，普通的武器可能没用，但总比空手强。

晚上九点，我出发了。月亮很圆，很亮，是农历十五特有的那种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再次来到槐荫福利院。夜晚的福利院比白天更瘆人，月光下，那些破败的建筑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骸骨。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

我直接去了3号房，移开床，打开地板，下到地下室。地下室里一片漆黑，手电光切开黑暗，照在那面大镜子上。镜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地下室，而是那个明亮的、有草地和阳光的世界。

我走近了，举起锤子，对准镜面，用力砸下去。

锤子砸在镜面上，发出一声巨响，但镜子没有碎。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相反，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镜面上反弹回来，把我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爬起来，感觉胸口一阵剧痛，肋骨可能断了。我咬着牙，再次举起锤子。但这次，我还没来得及砸下去，镜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小孩的手，白白嫩嫩的，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一看，镜子里，一个小女孩正看着我。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的裙子，正是我在楼下花坛边看到的那个女孩。她对我笑着，笑容天真无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叔叔，不要砸。”她说，声音甜甜的，“镜子后面是家，是我们的家。你要来我们家玩吗？”

“放开我。”我挣了挣，但她的手劲儿出奇的大，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腕。

“来吧，叔叔。”她笑着说，“我们家可好玩了。有好多小朋友，还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