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夜也静了。凌啸龙踩着结冰的土路走向灵葫牧场主屋,靴底在冻土上刮出沙哑的响。他肩头落着一层薄霜,右腕缠着的绷带渗出血丝,在工装袖口洇成暗红斑块。腰间的铜符冷得像块铁片,贴着皮肉,毫无动静。
他没敲门,推门就进。
屋里炉火将熄,木柴烧到尽头,只剩几粒火星在灰堆里闪。他脱下外套甩在椅背,解开绷带换药。伤口裂了,是旧伤被劲力反震所致,边缘发紫,带着一股子寒气。他咬牙用酒精冲洗,手指一抖,瓶子差点摔地。
窗外有影子一闪。
不是人,是一只野狗叼着半截骨头从岗哨墙根溜过。他盯着那狗消失的方向,目光没动。
片刻后,窗台轻轻一震。一张纸条顺着缝隙滑进来,落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展开——字迹细利,钢笔写的:
“唐人街已在集会,你不是一个人。”
下面压着个油纸包,打开是草药和干粮,还有一小瓶阮红玉特制的金疮药。瓶身贴着标签,墨字潦草:“每日两次,别逞强。”
他把纸条攥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窝深陷,下巴一圈青茬。他盯着炉子里那点余烬看了很久,忽然弯腰,把最后一块木柴塞进去。
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
天刚亮,林振南的车就到了。
一辆老式福特皮卡,挂着“春节祭品运输”的红布条,车厢盖着油布,四角压着砖头。车轮碾过结冰路面,发出咯吱声。他在牧场西侧检查点被拦下,两个穿迷彩服的守卫举枪对准驾驶室。
“证件。”
“洪门六十七号令。”林振南不慌,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出去。守卫验过,点头放行。
车继续往前开,直到营地外围才停下。林振南下车,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径直走向主屋。
凌啸龙正在院中练桩,双脚扎在冻土里,双臂虚抱,呼吸沉缓。见他来了,也没停,只说了一句:“东西送到了?”
“到了。”林振南站定,摘下手套,“第一批十二辆车,全进了北线仓库。灯笼里藏的是药材,供箱夹层有通讯零件,香烛盒改装过,能接短波。”
凌啸龙收势,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辛苦。”
“不辛苦。”林振南冷笑一声,“三十年前我爹被人拿枪指着脑袋逼签卖地契的时候,才算真辛苦。现在?不过是把当年丢的东西,一点点拿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未散。“昨夜唐人街祠堂开了会,洪门七堂、商会十二行、粤闽浙三帮全都到场。我说你要炸双泉矿,他们没一个退的。”
凌啸龙拧眉:“我没让你们掺和。”
“你不让,我们也要掺和。”林振南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你当自己是个独行的汉子,可别人眼里,你是咱们这块脊梁骨。断不得,弯不得。”
他从大衣内袋抽出一本册子,封面写着《北美年节物资调度表》,实则是暗语编排的联络图谱。翻开一页,指着几处标记:“温哥华今晚出发两车,走水路绕过海关;芝加哥那边已经联系好铁路工人,能混进货运列;纽约十三家族答应提供资金,要你留着命花。”
凌啸龙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腕新包扎的绷带。
“不止这些。”林振南低声道,“昨天下午,旧金山法院接到集体诉状,告CIA纵容东洋武道渗透校园。原告名单三百二十一人,全是华人家长。今天早上,洛杉矶五所高中学生罢课,举的是‘护我血脉,守我尊严’的横幅。”
他顿了顿:“还有费城一家中药铺,老板把祖传的霍家拳谱复印了三百份,免费发给年轻人。他说,‘不能等人家打上门才想起咱有拳头’。”
凌啸龙闭了下眼。
他知道这些人不懂什么叫武魂共鸣系统,不知道山本龙一那只写轮眼有多邪门,也不清楚村正妖刀里封着多少冤魂。但他们知道有人想砸他们的饭碗,毁他们的庙,抽他们的根。
这就够了。
“车队什么时候再出发?”他问。
“今晚八点,第二批。”林振南说,“但我得告诉你——路上不太平。西矿方向昨晚死了个司机,车被掀翻在沟里,人胸口插着把短刀,刀柄刻了个‘忍’字。”
凌啸龙睁眼:“人救回来没?”
“救回来了,重伤,还在昏迷。但车上的人说,袭击者穿便衣,没挂标识,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训练过的。”
“不是街头混混。”凌啸龙冷冷道,“是冲着断援来的。”
林振南点头:“所以我建议,别再让他们单线送。咱们得组织接应队,每辆车配两名懂枪的,走不同路线,定时报平安。”
“我去。”凌啸龙说。
“你不能去。”林振南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靶心,露面就是找死。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山本那边已经开始调‘影行组’残部,准备新一轮行动。你要是倒在路上,这口气就散了。”
凌啸龙没反驳。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可看着那些冒着风险往这边运东西的人,他站不住。
“我不带队。”他说,“我随行,化名,穿便装,只负责最后一段接应。出了事,也算不到你头上。”
林振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是……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
傍晚,第一支接应车队出发。
凌啸龙换了身灰色工装,戴了顶鸭舌帽,背上帆布包,混在搬运工中间上了车。车出营地时,他回头看了眼主屋,二楼窗口站着个人影——是阮红玉,手里抱着医药箱,朝他点了点头。
车行两小时,进入山区路段。
山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沟。车灯照出去,只能看清前方十米。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雪的声音。司机姓陈,五十多岁,开货车跑了二十年,手稳话少。
“前面有个检查站。”陈师傅突然说,“平时不过问,但现在……难讲。”
“怎么过?”凌啸龙问。
“按规矩来。”陈师傅摸出一张通行证,“我是给教会送年礼的,你是帮我搬货的临时工。记住名字——张德海。”
“记住了。”
车缓缓靠近检查站,灯光扫来。两名警察走出来,穿着制服,但眼神飘忽,明显不是本地警局的人。
“停车!查车!”
车停稳,车窗摇下。
“干什么的?”
“给圣玛丽教堂送年节供品。”陈师傅递上证件,“里面有腊肉、香烛、灯笼,都是信徒捐的。”
警察接过证件翻看,另一人绕到车后,掀开油布一角。底下是成箱的糕点和酒水,最上面摆着一对红灯笼。
“人都在车上?”
“都在。”
警察挥手示意下车。六个人依次下来,站成一排。凌啸龙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
警察一个个核对身份,走到他面前时停下:“你叫什么?”
“张德海。”
“哪儿人?”
“东莞。”
“为啥来这儿?”
“干活,挣钱。”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他袖口:“手伸出来。”
凌啸龙不动。
“我说,手伸出来!”
他慢慢抬起手。绷带裹着右腕,血迹隐约可见。
“受伤了?”
“切肉割的。”
警察眯眼:“让我看看。”
凌啸龙没动。
气氛一下子绷紧。
陈师傅赶紧上前:“长官,他是我表弟,老实人,不信您问他身份证。”
警察甩开他,又要动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SUV疾驰而来,车牌被泥糊住。车停稳,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拎着公文包。
“怎么回事?”那人语气强硬,“我在赶法庭听证,耽误了时间你们负得起责吗?”
警察认出他,脸色变了:“李律师……对不起,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也要讲程序。”李律师冷脸,“我代理的集体诉讼案明天开庭,你们拦我的人,是想妨碍司法公正?”
警察犹豫了一下,挥手放行。
车重新启动,驶离检查站。
车内没人说话。直到转过一个弯,陈师傅才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是‘铁幕’的人。”
凌啸龙没应声。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下一关呢?
***
深夜,牧场西侧营地。
篝火燃起来了。
火堆旁陆续来了人——有穿工装的司机,有裹着围巾的老妇,有背着步枪的年轻人。他们从不同城市赶来,带着族旗、家书、祖传的护身符。没人喊口号,没人演讲,只是默默站成一圈。
林振南坐在火边,抽着翡翠烟斗,烟丝燃得慢,一明一暗。他身边放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所有已知的援助路线。
凌啸龙站在高台上,披着黑色披风,右腕重新包扎过,面色沉静。他看着下面每一个人,没有说话。
一名来自温哥华的老裁缝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黄纸黑字,写着儿子的名字:“我儿在唐人街教功夫,说要教到没人敢欺负咱们为止。”他把信放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
一个芝加哥女孩放下背包,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这是我爷爷在洗衣店用的刀,他说,切菜的刀也能护家。”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泪,也有倔。
没有人说胜利,没有人庆功。他们只是站在这里,用身体围成一道墙。
凌啸龙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众人安静。
他依旧没说话,但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林振南身上。
林振南点点头,低声对身旁侨领说:“明天再发一批货,走东线,加派三人持枪护送。”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升空,消散在夜色里。
凌啸龙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沉稳。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营地外的雪原上。
风又起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肩头,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