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
地火喷口像一张烧红的嘴,一吐一吸,把冰层啃得支离破碎。铁幕左臂的冰刃刚成形一半,就被热浪逼得边缘发软,晶莹的刃尖开始滴水。它低吼一声,掌心猛然压向地面,寒气顺着冻土往外冲,新结的冰面还没铺开三尺,又被底下涌上来的热流顶裂。
凌啸龙盯着那道裂缝。他蹲在高坡边缘,猎刀插进身前冻土稳住身体,右腕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硬壳,贴着皮肤扯得生疼。他没管。眼睛只盯着铁幕脚下那一片反复冻结又融化的区域。
岳镇山站在他右后方半步,拄着枪杆,左臂垂着,手指蜷着伸不直。他喘得厉害,一口一口白雾砸在雪地上,立刻被风吹散。脸上混着血和霜,分不清哪道是裂口,哪道是冻痕。
“它撑不住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凌啸龙没应。他刚才用猎刀重击铜符时,震得虎口崩裂,现在整条右臂都在抖。但他看清了——每次地火喷发前,地面会先颤两下,像是地底有东西在撞门。上一次喷发过去还不到二十秒。
他慢慢拔出猎刀,膝盖一弯,贴着坡沿往前蹭了两步。掌心按地,指尖立刻传来细微震动。不是来自正下方,偏左三尺。
“换位置。”他低声说。
岳镇山没问为什么。他咬牙撑地,拖着伤腿往左挪。每动一下,靴底就在冰面上划出吱嘎声。刚移到位,身后“轰”地一声,一股岩浆冲天而起,高度比之前高出近一倍,正落在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冰壳瞬间汽化,热浪扑面,铁幕的冰甲发出噼啪爆响,大片剥落。
它的右机械臂彻底僵死,左肩的制冷口也开始冒白烟——冷热对冲太猛,系统过载了。
岳镇山趴在地上,手里的枪杆深深插进新裂的缝隙里。枪杆是精钢的,导热快,刚碰到底下热源,杆身就烫得冒烟。他闷哼一声,手套边缘立刻烧焦卷曲。
“撑住!”凌啸龙喊。
岳镇山没撑。他猛地发力,枪杆当撬棍使,狠狠往上一掀。
“咔——”
一声脆响从地下传来。紧接着,整片冰层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猛地拱起,随即炸开。三条地火喷口同时爆发,赤红的岩浆呈扇形喷射,最远一道直接扫中铁幕胸口。冰甲当场熔穿,露出底下闪着蓝光的金属骨架。
铁幕踉跄后退,想逃回矿井口。可退一步,脚下就是滚烫的裂口。它怒吼,左臂强行催动,冰刃重新凝聚,这次不再追求锋利,而是厚达半尺,像一面冰盾横在身前。寒气疯狂外溢,试图把整片战场重新冻住。
可地火不止一处。
凌啸龙翻身跃起,猎刀抡圆,一刀劈在铜符边缘。嗡——!
短促的震荡波扩散开来,正撞上铁幕刚刚凝结的冰面。那层冰像玻璃一样碎成蛛网,还没来得及重新冻结,底下热流再次冲破。
岳镇山抓住机会,双手握枪,猛力一抽。枪杆从裂缝里拔出,带起一串火星。他整个人借力腾空,枪尖直指铁幕左肩的能量接口——那里是制冷核心与机械臂的连接点,一圈细小的蓝色指示灯正在急闪。
“去你妈的!”他吼。
枪杆脱手而出,像一支标枪,撕裂风雪,正中目标。
“噗!”
一声闷响。枪杆贯穿接口,内部高温导管破裂,蒸汽混合着冷冻液喷射而出。冷热剧烈对冲,铁幕左臂的冰刃还没完全成型,就“砰”地炸成碎片。整条手臂扭曲变形,关节卡死,垂了下来。
铁幕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它的身体开始倾斜,靠着残破的铁门才没倒下。右臂僵直,左臂报废,冰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复杂的机械结构。几根管线裸露在外,冒着火花和白烟。制冷系统仍在挣扎运转,可输出极不稳定,周围空气忽冷忽热,雪花还没落地就被烤化。
凌啸龙没动。
他慢慢走下高坡,靴子踩在湿滑的冰渣上,发出咯吱声。右手握紧猎刀,刀尖垂地。走到距铁幕十步处,停下。
岳镇山也站了起来。他没去捡枪杆,就那么拄着空手,站在凌啸龙右后方半步,双腿还在抖,但腰没弯。
铁幕靠在铁门上,胸口的金属骨架随着呼吸起伏,发出漏气般的嘶鸣。它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身体,又抬头看向两人。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蓝光。
它忽然抬起完好的右臂,掌心对准天空。
地面开始结霜。
不是缓慢蔓延,而是以它为中心,一圈圈冰纹急速扩散。所经之处,积水瞬间冻结,地火喷口被一层厚冰封住,岩浆的红光在冰层下微弱闪烁。风雪骤然加剧,雪片变得密集而锋利,像无数细小的刀片横扫战场。
暴风雪来了。
这是最后的反击。
凌啸龙抬手挡在面前,雪花打在手背上,疼得像针扎。他眯眼望去,铁幕的右臂正在变形,液压管疯狂注能,整条手臂膨胀,表面结出层层叠叠的冰刺,最终形成一柄巨大的冰锤,锤头足有人头大小,边缘布满锯齿。
它要拼死一搏。
凌啸龙没退。他左手迅速解开工装外套,从内袋掏出一块扁平的铜符,反手塞进猎刀刀柄末端的凹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这是祖父留下的东西,能引动武魂共鸣,但不能随便用。现在顾不上了。
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
岳镇山也动了。他右脚往前半步,摆出岳家枪的起手式,尽管手里没有枪。他的呼吸粗重,肩膀起伏,可眼神一点没乱。
风雪越来越密。
铁幕举起冰锤,双臂肌肉(或者说机械结构)鼓胀到极限,蓝光在体内狂闪。它低吼,脚步猛然前踏——
咚!
地面一震。
它冲了过来。
速度比之前快得多,显然是把所有能量都压进了这一击。冰锤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凌啸龙头顶。
凌啸龙不动。
就在锤影落下的瞬间,他侧身滑步,刀锋贴着冰锤边缘横抹。铜符与刀身共振,发出一声低鸣。刀锋所过,冰层崩解,竟在锤身上划出一道深痕。
铁幕一滞。
岳镇山抓住空档,猛地扑上,一记低扫踢中其右膝接缝。那一处本就因高温脆化,此刻再遭重击,“咔”地一声,关节错位,整条腿歪了下去。
铁幕失衡,单膝跪地。
凌啸龙旋身,猎刀高举,全力劈下!
铛——!
刀锋砍在冰锤侧面,火星四溅。铁幕的手臂终于支撑不住,冰锤脱手飞出,砸进远处雪堆,砸出一个深坑。
它想爬起来。
可地面太滑,右腿又废,刚撑起一半,凌啸龙一脚踹在它后心。它重重摔下,脸埋进雪里,蓝光闪烁的眼窝转向侧面,死死盯着两人。
凌啸龙没再进攻。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右手刀尖垂地,左手还紧紧攥着铜符。
岳镇山走到他身边,喘着气,低声说:“它还能动。”
确实。铁幕的胸口仍在起伏,右臂虽废,可手指还在微微抽动。制冷系统虽然紊乱,但没停。地上的霜纹还在缓慢扩散,只是速度越来越慢。
它没死。
但它再也站不起来了。
凌啸龙缓缓抬头,看向矿井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寒雾翻滚,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动。
岳镇山也没动。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拄刀,一个空手,背对着风雪,面对着跪伏在地的铁幕。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翅膀拍打声淹没在风里。
凌啸龙右腕的绷带又渗出血来,顺着指尖滴下,砸在雪地上,立刻被风吹散。
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