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腹部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我的身体在抗拒它,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别动。”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男的,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白大褂上别着“住院医师”的胸牌,名字叫孙远。
他的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下掉。
“手术做完了,”他说,“很顺利,两个瘤子都取出来了,病理送检了,初步看是良性的,最终结果等三到五天。”
“几点了?”
“下午两点四十。你麻醉醒了大概十五分钟,观察完就送回病房了。”
病房。
我扭头看了看周围,是我之前住的那间双人病房,但隔壁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包,包旁边是一个保温杯,不是我的。
“那杯子是谁的?”
孙医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哦,缪主任放的,说等你醒了让你喝点温水。他还给你买了粥,在护士站的保温柜里存着,你要吃的话我让人去拿。”
我不说话。
孙医生似乎觉得气氛有点微妙,摸了摸鼻子,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没关严门,走廊上护士站的说话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就是那个,妇产科缪主任的前妻……”
“……真的假的?听说是巧克力囊肿,不大啊,怎么主任亲自上了……”
“……又不是什么大手术,至于吗……”
“……别说了别说了,人醒了。”
门被轻轻推上,声音消失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头去看那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银灰色,杯身很干净,没有刮痕,像是新买的。
我伸手去够,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又把手缩了回来。
算了。
我闭上眼,想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节奏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差不多。
我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醒着吗?”缪骋的声音。
我没睁眼。
他走进来,停在我床尾。
我感觉到床轻微的晃动了一下,可能是他扶了一下床栏,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安静了几秒,他走到床头柜那边,拿起了什么东西。
保温杯。
不锈钢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我听见倒水的声音。
他拧开杯盖,把水倒进杯盖里,水流声很小,细细的,他倒得很慢。
外科医生的手稳,倒水都不会洒出来。
“喝点水。”他把杯盖递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
他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凸起的静脉。
他以前打篮球被撞伤过,那条静脉旁边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杯盖里的水温热,冒着气,他的手指扣在杯盖边缘,指尖有点红,大概是刚洗过手,用冰水冲的。
“我自己来。”我说。
他没放手。
“你手上还有留置针,使不上劲。”他说,“我端着,你喝两口。”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跟他说“你签不签”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凑过去喝了两口。
水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像是有人提前试过。
“粥呢?”我问。
“你要吃?”
“不吃你给我买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碗,上面盖着透明盖子,里面是白粥,旁边的小格子里放着两样小菜,一碟是榨菜丝,一碟是肉松。
“先别动。”他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病床的床头摇起来。
床板慢慢升上去,我的视角从躺变成半躺,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角度的变化又疼了一下,我咬住了嘴唇。
他没看我,低头把粥盖揭开,拿了一次性的小勺,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手指抖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把小勺放到粥碗里,又把粥碗放到床桌的凹槽里,推到我跟前。
粥碗固定得很稳,不会滑。
“你右手有留置针,不方便的话用左手。”他说。
“我知道。”
“吃完放桌上就行,会有人收。”他站在床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顿了一下,又没说。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艾屿。”
“嗯。”
“你说你把独家权给了预算低十二个点的那家。”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那家公司的货,我用过。”
我没说话。
“三个月前,在华东医院做的一台腹腔镜,用的是他们的穿刺器。密封性不稳定,术中发生了气体泄漏,手术延时了四十分钟。”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选的货,你心里没数吗?”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选货的标准,”我搅了搅那碗粥,“跟你做手术的标准不一样。你只想着怎么把手术做好,我想的是怎么让更多医院用上性价比最高的产品。”
“性价比?”缪骋的声音沉了半度,“术中漏气,病人多受了四十分钟的罪,性价比在哪?”
“那批货是工程样机,没有上市。”我说,“你怎么拿到的?”
他不说话了。
“缪主任,”我放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你为了找独家代理权,让华东医院的王主任把没上市的工程样机偷偷拿给你对比。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猜王主任的科室主任还坐不坐得住?”
走廊上的日光灯嗡嗡响。
缪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在判断我,在计算我的筹码,在衡量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他的把柄。
这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我不是他的对手,不是他的谈判对象,我是他的前妻。
可他看我,跟看一场谈判桌上的博弈,没有区别。
“你不用紧张。”我说,“我不会举报王主任,也不会捅你。我要是想做这种事,三个月前就做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刚才在手术室门口问我独家权给了谁。”我说,“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没藏着掖着,你也不用猜。”
缪骋的手指微微屈了屈,像是想握拳,又没握。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粥趁热吃。”他说,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白粥煮得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烂好咽。
不是医院食堂的粥,医院的粥我吃过,稀得像米汤。
这碗粥是外面粥铺买的,三公里内只有一家粥铺煮得出这种稠度,叫禾丰记,我以前下班常去打包一份带回家,女儿喜欢喝他们家的南瓜粥。
他跑了三公里去买的。
还是刚好顺路?
我放下碗,不想想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费力地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是程未发来的。
“姐,嫂子说你手术做完了,我明天过来看你。朵朵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去出差了,她不信,说妈妈出差都会给她打电话。你方便的时候给她发个语音,别让她担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朵朵今年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跟我的一样,右边的没有,跟她爸一样。
我看了看时间,三点十二分,朵朵应该还在学校。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有回。
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缪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精瘦,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
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盖满了红章。
“艾屿?”她扫了一眼床头的病历卡。
“是。”
“我是医务处的,姓姜。”她走到床边,把那沓纸放在床桌上,“医院对缪骋主任主刀你这台手术的事启动了程序审查,需要你配合签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我拿起来翻了翻,全是标准格式,知情同意书,利益冲突声明,医疗行为合规确认书。
“常规审查,”姜医生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膝盖上放了一本笔记本,“因为你和缪骋主任的关系,医院需要确认他在主刀这台手术的过程中没有因为个人关系影响医疗决策。”
“什么关系?”我问。
姜医生推了推眼镜:“离异夫妻。你在入院资料里填的婚姻状况是离异,配偶那一栏是空白。但你在术前谈话记录里提到过,你不愿意换医生,理由是‘我相信缪骋主任的专业能力’。这句话被录入了病历系统,系统自动比对出你和缪主任的历史关联信息。”
我笑了一下。
医院的病历系统是我当年参与搭建的供应商管理系统的一个衍生模块,那个项目是我在器械公司做的第一个大单,三百万的合同,我谈了六个月拿下来的。
系统里有一个关联信息检索功能,会自动抓取医患之间的任何历史关联——同住址,同电话,同紧急联系人,同亲属关系。
离婚四年了,系统里还挂着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艾女士,”姜医生说,“我理解你不想换医生的心情,但是程序上,我们需要你书面确认,你是在完全知情且没有受到任何压力的情况下,选择由缪骋主任继续主刀你的手术。”
我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麻醉还没完全代谢干净。
我签了四份文件,每份签一次名字,写四遍“艾屿”,每遍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字。
“行了。”姜医生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缪骋主任今天上午把这台手术的全部耗材使用清单提交了自查报告,申请了院内审核。清单里所有的耗材都是你们公司的产品,他说他在术前就知道这件事,并且书面声明了你们的利益关联。”
我抬眼看她。
姜医生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说,他主刀这台手术使用你供应的耗材,不是因为你们的过去,是因为这批耗材的型号和批次他亲自验过货,质量符合手术要求。”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这番话是在程序审查会上说的,被记录下来了。如果后续证实他的判断存在偏颇,这不光是他个人的问题,还会影响到医院的采购合规记录。”
我靠在枕头上,没说话。
姜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四年没删也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字是“缪骋”,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隔壁床还是空的。
走廊上有人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关不严的门外面。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姜医生最后那句话。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如果缪骋在这台手术上出了任何问题,不管是技术上的还是判断上的,医院不会只追他一个人的责。
我是供应商,我的货在手术台上被使用了,还是在主刀和我有特殊关系的情况下被使用的。
这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做医疗器械销售做了十五年,从最底层的跟台员做到大区总监,什么规则我都懂,什么边界我都知道怎么绕过去。
但今天,缪骋一脚踩在了边界上,把我俩的名字绑在一起,写进了一份程序审查报告里。
他是故意的。
还是他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睁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
这回我够着了,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水还是温热的,好像有人一直在加。
我端起杯盖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水是甜的。
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很淡很淡的蜂蜜味,淡到几乎喝不出来。
但他要是不确定我有没有糖尿病,能不能喝蜂蜜水,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加。
他加了。
因为他记得我不爱喝没味道的白水。
我把杯盖放下,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杯子,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术前?
术后?
术前买,说明他笃定我会让他做这台手术,笃定我会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
术后买,说明他从手术室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写手术记录,不是去开医嘱,不是去交班,而是去给我买一个保温杯。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他那么忙,连午饭都没时间吃的人,怎么可能专门跑出去买杯子?除非他早就买了,放在办公室里,今天带来。
可他为什么要买一个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