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抵在眉心,寒意直透神魂。
杨戬心头不止是死亡的压迫,更是深入骨髓的战栗。
天眼是他道基根本,是他立足三界的依仗,此刻却被一柄人间长剑轻易锁定,仿佛弹指间便能化为虚无。
滔天羞辱翻涌而来,灼烧着他一身战神傲骨。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全无翻盘余地。
从踏入九原地界,从轻视凡人、轻信同僚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他所有的挣扎反抗,不过是在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徒劳扑腾,越是折腾,束缚便越紧。
周遭喊杀声渐渐沉寂。
残火摇曳,仙神尸骸与大秦玄甲交错铺地,满目狼藉。他带来的十万天兵、草头神,尽数葬身在这片人道战场,为所有人的傲慢付出了性命。
万念俱灰。杨戬缓缓闭上眼,放弃所有抵抗。
死在人皇剑下,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到。
眉心那道刺骨锋芒缓缓撤去,嬴政收剑入鞘,动作平淡,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对决,不过寻常演练。
“杀你,易如反掌。”
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
“可杀了你,天庭还会再派旁人前来,于大局无用。”
这番话里的漠然,比一脚重创肉身更让杨戬气血翻涌。
他堂堂清源妙道真君,在对方眼中,竟只是个随时能被替换的棋子。
经脉里的人道龙气依旧流转,死死压制他的神力。杨戬浑身酸软,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帝王。
嬴政转过身,望向被大阵遮蔽的灰暗长空,背影孤高伟岸。
“朕给你两条路。”
“其一,废你天眼,碎你道基,将你囚于阿房宫地牢。留你性命,让你亲眼看着,朕如何踏碎凌霄,直上天庭。”
话音冷如寒冰,杨戬浑身一颤。
废天眼、毁道基,远比身死更残酷。沦为废人,眼睁睁看着故土与信仰崩塌,这是彻骨的诛心之罚。
“其二。”嬴政语声陡然沉厉,字字惊雷,震得人神魂发麻,“以天眼立誓,奉朕为主,做反攻天庭的先锋。”
“你想堂堂正正一战?朕便给你机会。杀回南天门,当面质问昊天玉帝!问问他为何背弃上古盟约,斩断人道,奴役亿万人族,将苍生当作仙神私产!”
“质问玉帝?”
短短四字,在杨戬脑海中轰然炸响。
被他深埋心底的往事、怨怼、不甘,瞬间冲破枷锁。
他想起母亲云华仙子,只因动了凡心,便被天条镇压桃山,永世不见天日。
想起自己常年听调不听宣,看似自在,实则不过是在天庭规矩里勉强挣扎。
他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位仙神,而是这套冰冷无情、视众生为草芥的天规。
过往他只敢在规则内隐忍发泄,从不敢妄想撼动凌霄宝殿。
可眼前这位人间帝王,偏要做这天下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嬴政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心底最深的叛逆。
我究竟在为谁征战?
为薄情寡义的玉帝?为害苦至亲的天条?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僚?
迷茫与动摇席卷全身。杨戬抬眼,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发觉,身为天界战神的自己,渺小又可悲。
战场一片寂静。
蒙恬已率军清剿完残敌,数万大秦将士列阵肃立,目光齐聚在帝王身上,满是崇敬。
良久。
杨戬胸腔起伏,体内躁动的人道龙气,竟随他心境慢慢平复。
他拄着断损的三尖两刃刀,一寸寸撑着地面站起身。
神血未擦,战甲残破,长发散乱,却依旧挺直脊梁。
在全军讶异的目光里,他单膝跪地。
这个姿态,他此生只对师尊玉鼎真人行过。
“司法天神,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满是决绝,“愿以天眼为誓,奉人皇为主,为人族而战!”
“清君侧!问天条!”
六字嘶吼,裹挟多年积怨与新生战意。
话音落下,他紧闭的眉心竖眼骤然睁开。
璀璨金光自天眼喷涌而出,不带半分敌意,径直涌向嬴政后背,触到玄色龙袍便顺势融入其中。
嬴政身躯微震。
一股古老稳固的大道盟约之力,将他与杨戬紧紧相连。
这不是尊卑有别的主仆契约,而是祸福与共的誓约。杨戬若违誓言,天眼自毁;他若负人族,契约亦会反噬己身。
嬴政心中了然。
杨戬纵然臣服,傲骨未折。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俯首帖耳的仆从,而是能并肩撼动三界的战力。
收服杨戬,早已不止一场胜仗那么简单。
天庭看似固若金汤的壁垒,已然被打入一枚最致命的楔子。
他抬眸,视线穿透烟尘、大阵与九霄云层,遥遥望向天际深处的凌霄宝殿。
真正的纷争,自此才拉开序幕。
“蒙恬。”
“臣在!”蒙恬快步出列,单膝跪地。
“带人随行,收拢兵马,清理战场。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折返咸阳。”
命令简短利落,蒙恬心中却翻起巨浪。
生擒天界战神,立下旷世奇功,陛下不提庆功,不细审处置,反倒急于回师?
诸多疑惑盘旋心头,他却不敢多问。身为将领,唯行军令。
“喏!”
蒙恬起身,示意亲兵上前。眼角余光再次扫过嬴政沉静的侧脸,疑窦更重。
咸阳城内,究竟藏着何等要事,竟比收服天神还要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