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乡恋》七
天边刚撕开一道鱼肚白,晨雾裹着一层薄霜落满田间地头,冷风一吹,刺骨凉。刘连天不亮就蹬上自行车,一路往丽芳家赶。等他骑到院门口,头发、眉毛上全凝了一层白霜,鼻尖冻得通红,两手揣在袖筒里不停搓着取暖。
丽芳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口猛地一揪,赶忙扯过一旁干净毛巾,踮脚给他擦去眉眼间的霜花,嘴上带着几分嗔怪,语气里满是心疼:“啥天大的急事非要赶在天亮前跑过来?你也不知道避避霜,冻成这样图啥,真是个实心傻汉子。”
“我今儿一早过来,是有件事必须跟你坦白。” 刘连伸手攥住她温热的手,手脚局促地来回搓着,垂着脑袋,活像闯了祸等着挨训的半大孩子。
看他这副拘谨无措的模样,丽芳反倒被逗乐了,眼底漾着笑意,随口打趣他:“有啥要坦白的?再过两天咱俩就要拜堂成亲,难不成你还藏着啥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刘连抬眼怯生生望她,老老实实开口:“昨夜里,小娥跑到咱们新房里来了。”
短短一句话落地,丽芳身子瞬间僵住,方才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说不清的猜忌与酸涩。她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刘连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要钻进他心底,扒开内里藏着的心思,想瞧清楚他到底还念着旧人几分情分。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僵持片刻,丽芳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别扭,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轻飘飘问道:“那你们该好好叙了叙旧吧?都聊了些啥,又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还能做啥出格的事?真就只是坐着说了会话,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都没干。我要是真存了歪心思,今天又何苦一大早跑来跟你说实话?” 刘连挠着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刻意放得轻松,总算打破屋里沉闷尴尬的气氛。
道理丽芳心里都懂,眼看婚期将近,这么要紧的时候,刘连断不会糊涂行事,敢背着自己做出越界的事。可来人偏偏是小娥 —— 那个刻在刘连少年时光里、分量最重的初恋。一想起他俩当年那段情,她心底就稳不住,原本笃定的欢喜里,悄悄掺上一层不安与忐忑。
转眼到了元旦大喜之日,天光大亮,晴空万里。刘连一身挺括灰西装,里头衬着干净白衬衫,领口系着鲜红喜庆的领带,胸前别着烫红 “新郎” 布条,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全是精气神,整个人俊朗利落。熬过无数忐忑难安的日夜,他总算盼到迎娶丽芳的这一天。
元旦办喜事的人家挤满整条镇子,迎亲队伍一队挨着一队,处处鞭炮声声,热闹得掀翻房顶。本地自古有婚嫁老规矩:两支迎亲车队半路遇上,两边新娘都要停下脚步,互相交换腰间布腰带,寓意互换福气,往后两家日子顺顺当当。一路行来,红绸腰带、皮腰带换来换去,走完这套礼数,迎亲队伍才继续往男方村子赶。
村里还有个硬规矩,拜天地必须赶在正午十二点前完成,若是误了时辰行礼,便是婚嫁大忌,兆头不吉利,半点马虎不得。
八十年代乡下日子清贫,小轿车稀罕得如同天上星宿,寻常根本见不着。厂里日常代步的,大多是吉普车、解放大卡车。家境宽裕些的人家办喜事,托人情去城里亲友处借轿车、吉普车撑场面;条件普通的,只能凑合用拖拉机、毛驴车、地排车接亲,能把礼数走全,就算圆满。
早前两家商量婚事时,丽芳心里清楚刘连手头紧、能托的人脉不多,怕他凑不出体面迎亲的车,主动跟他说,自家父亲老友厂里有高级轿车,随时能出车送嫁。可刘连骨子里要强,极好脸面,觉得大喜日子反倒要女方出车接亲,实在折损自家男儿体面,当场一口咬定车辆早已安排妥当,不用她家操心。丽芳一家人瞧他主意已定,怕戳伤他自尊心,便不再多劝,顺着他的安排来。
刘连心里的底气,全来自父亲生前一位老交情。那人是厂里科长,早年常往刘家串门喝酒,临走总顺手带走家里鸡鸭、湖鲜干货。在刘连记忆里,这位叔叔和父亲交情深厚,亲如兄弟,如今父亲虽不在人世,求他帮办喜事这点忙,定然稳妥。对方听完来意,当场一口应下,大婚当天开厂里吉普车过来接亲。
大婚这天凌晨五点,天还蒙着一层浓雾,看不清几步开外的路,刘连早早爬起来收拾妥当,守在村口路边,望着往来各处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满心期待。可从清晨等到上午九点,说好的吉普车迟迟不见踪影,连个人影都没等来。
刘连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也等不下去,骑上自行车,顶着土路尘土,奔波十几里赶到厂里寻人。谁知一打听才知晓,对方当初只是随口客套一句,转头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吉普车早被别家办喜事的人提前借走,今日再也腾不出空,先前的承诺彻底落了空。
刘连一路蹬车往回赶,又羞又急,委屈堵在心口,眼眶通红,一路掉着眼泪回到家里。一进门看见母亲,积攒多时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哽咽着脱口而出:“妈,这婚我不结了!” 话音刚落,一头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母亲当场慌得手足无措,六神无主。大喜的日子接亲车落空,这事若是传出去,不光自家脸面丢尽,更是没法跟亲家交代。
哭了半晌,瞥见母亲急得团团转、半点法子都拿不出来,刘连硬生生压下满心委屈,抹干脸上泪水,咬着牙开口:“妈,你别慌。实在没车,我就骑自行车去接亲。丽芳愿意跟我,咱们照常拜堂;她要是心里介意,那这婚不结也罢!”
“你这孩子怎么说浑话!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哪能说不结就不结啦?” 母亲急得来回打转,心里焦灼,却半点对策也拿不出来。
一家人正陷入绝境,村口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卡车引擎声响。两辆渔场运送鱼苗的解放大卡车缓缓驶入村里,车厢里堆满装着活鱼的氧气袋。
操办整场婚事的段老伯一眼瞧见,眼前瞬间一亮,快步冲上前拦停车辆,找到司机把难处细细说清,恳请对方搭把手救急。司机一听是老场长刘得玺的儿子成婚,遇上这般难处,二话不说当即应下,连鱼苗过磅流程都暂且搁置,立刻招呼随车伙计抓紧卸车。
为赶正午拜堂吉时,段老伯扯开嗓子奔走呼喊,全村男女老少全都赶来搭手帮忙。青壮年劳力轮番上阵,扛着沉甸甸的鱼苗袋往鱼塘转运;村小学老师号召学生回家拿脸盆、水桶,老师亲自带队接力分水投放。
年纪尚小的小学生扛不动厚重氧袋,看着大人来回奔波累得满头大汗,纷纷端着自家凉白开递上前,给忙活的乡邻解渴。一时间全村人各司其职、齐心协力,争分夺秒卸车运苗,场面热闹又暖心,看得人心里发烫。
刘连站在一旁,望着全村人为自己的婚事不辞劳苦、倾力相助,一股热流直冲眼眶,感动得热泪直流。他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将来但凡自己能混出个人样,必定倾尽心力建设白马湾,带着全村人脱贫过上好日子,好好报答今日乡亲们雪中送炭的恩情。
众人同心,万事不难。满满两车鱼苗很快全部卸完投放妥当。段老伯当即招呼刘连一众发小,飞快找来大红绸花、喜庆红旗,仔仔细细装饰两辆解放卡车。大伙手脚麻利,挂红绸、插彩旗,片刻功夫,两辆朴素货车焕然一新,满眼红火喜庆。迎亲队伍整装齐备,浩浩荡荡朝着丽芳家出发。
十一点一刻,两辆挂满红绸的解放大卡车,载着新娘丽芳和满满一车嫁妆稳稳驶入村口。早守在村口的年轻小伙立刻点燃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炸开,满地红纸碎屑,喜气铺天盖地。
刘连大姐刘英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乡亲早已提前在车门下摆好铺着大红纸的板凳,寓意一路吉祥顺遂。刘英轻轻牵起丽芳的手,小心护着她一步步踏凳下车,这是本地 “大伯姐迎亲” 老规矩,必须由新郎亲姐姐亲手接引,新娘才能进村进门。
婚礼司仪周甲梁早早搬来大队团支部的扩音喇叭,等新人并肩站定典礼场地,他手持话筒,声音洪亮庄重高声宣布:“新郎刘连、新娘丽芳结婚典礼,正式开始!第一项,鸣炮奏乐!”
小众、小雷、黑蛋几个发小同时点燃数挂长鞭,鞭炮声此起彼伏,烟火纷飞,热闹氛围直接拉满。
炮声停歇,周甲梁嗓音浑厚抒情,朗朗致辞:“彩蝶成双,牡丹并蒂,星月相伴,良缘天成。从今往后,二位新人风雨同舟,朝夕相守。在此祝愿一对新人珠联璧合,恩爱长久,岁岁美满,早生贵子!”
台下瞬间响起阵阵热烈掌声与欢呼。
“接下来,进行传统喜闹环节 —— 新人叼苹果!”
话音落下,大金子、大胜早已备好红线拴住的红苹果,搬来两把椅子分站两侧,登高扯紧细线,红彤彤的苹果悬在刘连、丽芳眉眼唇边中间。一群年少玩伴簇拥上前,故意左右推搡起哄,害得两人次次叼空,脸颊不时紧紧贴在一处,惹得全场哄笑不断,热闹不停。
在全村乡亲的嬉闹打趣与真心祝福里,刘连牢牢牵着丽芳的手,一步步并肩迈入崭新洞房,整场婚礼圆满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