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乡恋》八
爱，不单是山盟海誓、风花雪月的浪漫，更是柴米油盐、同甘共苦的相守。丽芳嫁进刘连家，才算真正读懂了贫寒的模样——家徒四壁，四壁萧然，米缸常常见底，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新婚燕尔，本该是柔情缱绻、朝夕温存的甜蜜时光，可他们的婚姻开篇，就裹着烟火里的琐碎与隔阂，变了原本温热的滋味。
几日朝夕缠绵，让青涩的刘连彻底长成了稳重的男人，可蜜恋的亲密里，也让两人藏在骨子里的脾气、短板尽数暴露，再也无从遮掩。丽芳心里始终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大婚前夕小娥那场突兀的登门，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她心底，拔不掉、化不开。她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总觉得这间崭新的婚房里，处处残留着另一个女人的气息，那看不见的影子、若有似无的脂粉余味，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啃噬着她的新婚喜悦。无端的猜疑、翻涌的醋意日复一日沉淀，将她心里那点温柔爱意，渐渐磨得酸涩又执拗。
当初布置新房时，刘连特意在写字台上添置了一件玻璃工艺品——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天鹅烟灰缸。天鹅曲颈昂首，姿态灵动，模样精致好看。他想着桌上摆这么一件物件，平日里有抽烟的亲友登门，顺手弹灰也体面，算不上铺张，却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可在丽芳眼里，这只光鲜漂亮的白天鹅，从来都不是什么体面摆件，而是刘连过往情愫的见证，是他不曾彻底斩断的旧痕。她每看一眼，心底的疙瘩就重一分，只觉得这物件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在她到来之前，曾有别的女子，靠近过这个房间、靠近过她的丈夫。
新婚的平淡与郁结，终究借着一件小事彻底爆发。某天清晨，天光微亮，刘连尚在被窝里昏昏沉沉、睡意未消。丽芳默默收拾着书桌，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玻璃摆件时，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猜忌与醋意骤然翻涌，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隐忍。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堵得发慌。她怨刘连太过实诚，什么过往都和盘托出，让她心底落满芥蒂；更怨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新婚生活，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她不愿撕破脸面大吵大闹，可心底的郁结总要找一处出口宣泄。于是她故作不经意，手腕微微一扬，借着抹桌的力道，顺势将那只白天鹅烟灰缸扫了出去。
“哐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精致的玻璃摆件瞬间身首异处，碎成七八片零散的玻璃碴。看着满地狼藉，丽芳心头没有半分惋惜，反倒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解脱。她就是要打碎这象征旧痕的物件，打碎这萦绕在婚房里的无形牵绊，仿佛碎了它，那些纠缠不休的猜忌、那些堵在心头的不痛快，就能一并烟消云散。她垂着眼，装作淡然无事，任由那满地碎玻璃，静静见证着她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委屈、嫉妒与不安。
刘连睁眼望着满地狼藉，心里满是惋惜，可惜了那件好看的物件。可正值蜜月，他不愿争执伤了和气，只能压下心头的不悦，暗自叹气，知晓丽芳是心眼执拗，还在揪着小娥的旧事耿耿于怀。他心底满是懊悔，恨自己当初太过实诚，把过往点滴尽数坦诚相告，本是真心相待，反倒成了夫妻之间的隔阂与芥蒂，真是多说多错，百口莫辩。
烟灰缸碎了，可丽芳心底的那根刺依旧稳稳扎着，半点未松。白日里她尚能勉强压制心绪，装作平和度日，可每当夜深人静、刘连沉沉睡去时，独处的静谧便会无限放大她心底的不安与惶恐。她嫁得清贫，舍弃了娘家的安稳体面，满心赤诚奔赴这段婚姻，最怕的就是自己倾心交付的爱人，心里藏着旁人，最怕自己的新婚岁月，始终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她的婚后生活，让她辗转难眠、心绪难平。她明知反复盘问是纠缠，是自我内耗，可偏执的心思早已不受控制，唯有听见刘连亲口否认，才能换来片刻虚妄的安心。于是每个深夜，待刘连耗尽体力、酣然入梦，她便骤然拧亮那盏刺眼的百瓦白炽灯。炽白刺眼的灯光撕碎夜色，也照碎了短暂的温存，她就这么清醒地盯着熟睡的男人，像一个执拗又无助的审判者，一遍遍开启无休止的盘问，妄图从他疲惫的应答里，寻得一丝笃定的答案，抚平自己满心的荒芜与猜忌。
“小娥有没有亲过你？你们两个人，到底有没有过越界的事？”
翻来覆去的追问，日复一日的车轮式纠缠，让刘连终日心神不宁，连夜里都得不到片刻清净。他屡屡招架不住，半梦半醒间，只能顺着她的问话含糊应答，只求能换来片刻安宁，赶紧入睡。好在他心底坦荡、行事端正，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任凭丽芳百般追问，始终抓不到半分把柄。
最让刘连无奈的是，有一回深夜，他又被丽芳摇醒追问不休，猛然惊醒的瞬间，他满心疲惫地瞪向身旁人，可丽芳却早已翻过身，闭眼装睡，仿佛方才步步紧逼盘问的人从不是她。
一夜，两夜，三夜。
无休止的猜疑、盘问与内耗，一点点磨掉了新婚的温情，也耗尽了刘连的耐心。第四天深夜，积压多日的委屈与烦闷彻底爆发，他猛地翻身坐起，对着丽芳低声怒吼：“你给我滚！”
一个“滚”字，锋利如刀，直直扎进丽芳柔软的心底。她瞬间怔住，愣神片刻，无尽的羞恼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不等刘连开口缓和，她猛地一把拉开房门，顶着沉沉夜色，哭着冲进了漆黑的夜幕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连便彻底清醒，满心只剩懊悔。他深知自己口无遮拦，狠狠伤了妻子的自尊。他来不及多想，匆忙套上裤子，摸黑追出家门，顺着大路朝着丽芳娘家的方向奋力奔跑。所幸距离不算太远，片刻后便追上了哭成泪人的姑娘。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丽芳紧紧搂进怀里，满心愧疚。深夜的冷风里，两个年轻相拥而泣，满是无奈与酸涩。
“这深更半夜，离你家几十里路，荒郊野外的，万一碰上歹人，出了事怎么办？”刘连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心疼，带着几分隐忍的责怪。
“谁让你骂我？谁让你撵我滚！”丽芳埋在他怀里，抽噎不止，满是委屈。
刘连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赔着不是。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激烈争吵，纵然最后和好如初，可两人心底，都悄悄埋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原来再炙热深情的夫妻，也经不住无端的猜疑、无谓的嫉妒与彼此的不信任，日复一日地啃噬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