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后方投来的视线,冷锐如冰锥,牢牢锁在陈九身上。
这眼神绝非普通医者所有,审视、掂量,还有猎手盯住目标时的专注。一夜奔波下来浑身紧绷的倦意瞬间褪去,陈九背脊肌肉骤然绷紧。他不动声色侧身,将身旁同样疲惫的林砚护在身后,右手悄悄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截金刚伞骨,是他眼下最后的依仗。
对方似是察觉这份戒备,眼底锋芒稍敛,没有上前,只微微颔首,转身走进标着专家会诊室的房间。
动作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暗示。
几乎同一时间,两名便衣从走廊两侧缓步走出。一人立在陈九身侧,一人靠向林砚,站位不远不近,形成一道无形包围圈,既能隔绝退路,又可瞬息制住两人。
平头男子语气客气,内里却毫无温度:“陈先生、林小姐,我们主任有请。放心,这里是医院,并无恶意。”
话说得周全,姿态却摆明了没有拒绝的余地。周遭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扫来,压迫感无声蔓延。
林砚面色凝重,轻轻扯了扯陈九的衣角。
陈九心念飞转。从归墟死里逃生,被诡异海兽裹挟上岸,再到住进这家医院,一路行踪全被对方掌握。不用多想,这群人必然是先前海上现身、代号烛龙的特殊组织,背后直通官方力量。
硬碰硬没有胜算。看对方行事,意在商谈,而非强行抓捕。
他瞥了一眼依旧亮着红灯的急救室,心中已有决断。
“带路。”
陈九收回抵在腰间的手,表面放下戒备,心神却悬到了顶点。两人在便衣的陪同下,踏入会诊室。
房间宽敞,早已不像诊疗场所。各类医疗器具被挪至角落,中央摆着沙发与茶几。厚重窗帘紧闭,隔断外界光线,屋内气氛压抑肃静。
方才戴口罩的男人已经摘了面罩,褪去白大褂,换上一身深色夹克。金丝眼镜衬得面容儒雅,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面带歉意浅笑。
“陈九先生,林砚小姐,冒昧相请,还望海涵。”他伸手示意,“我叫李援朝,国家特殊遗产管理办公室主任。”
陈九没有抬手回握,冷眼相对。林砚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屋内每个人,警惕分毫未松。
李援朝并不在意这份冷淡,收回手掌,抬手示意两人落座:“二位一路劳顿,想必满心疑惑。开门见山,先为海上一事,向二位致歉。”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当时行动目标是‘钟匠’与那头被他异化的海兽,突发混乱,通讯中断,没能及时接应,是我们的失职。”
“误会?”陈九嗤笑一声,原地未动,眼神锐利逼人,“直升机来得太过凑巧,探照灯死死咬着我们不放。与其说是救援,不如说是把海兽的凶性全引到我们头上。若非命硬,此刻早已葬身海底。”
直面尖锐质问,李援朝神色坦然,坦然承认:“你说得没错,结果上,我们的确让你们身陷险境。这点,我不辩解。”
他不再纠结过往,直接拿出筹码。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沉声发问:“王建军的手术进展如何?”
通讯器里立刻传来清晰回复:“报告主任,专家组已接手。伤者右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伤口深度感染引发高烧,目前清创正骨手术正常进行,预计一个半小时结束。已启用军区特供抗生素,生命体征平稳,暂无危险。”
李援朝关掉通讯器,看向二人:“你们的朋友,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医治与看护,所有费用由我方承担。这是我们的歉意,也是第一份诚意。”
得知王胖平安,陈九和林砚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但两人都清楚,这只是开胃菜,正题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李援朝神情一敛,语气郑重起来:“陈先生,你们一直在追查钟匠,我们内部代号‘黑棺’的组织首领。实不相瞒,我们同样盯了他许久。只是他此次布局,远超预判。如今能拦住他的人,恐怕只有你。”
“我?”陈九眉峰一挑,怀疑更甚,“李主任说笑了。你们手握国家力量,装备、人手、资源样样齐备。我不过是懂些祖传门道的普通人,你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凭什么寄希望于我?”
“因为这件事,热武器与常规力量都无用武之地。”李援朝轻叹,走到墙边开启投影仪。
幕布上弹出加密档案,首页正是钟匠的照片与履历。
“钟正阳,也就是钟匠。国际顶尖量子物理、天体物理学者,名下坐拥多家跨国企业与慈善机构,明面身份光鲜无瑕。”他声音沉凝,“我们很早就怀疑他牵扯多起国宝失窃、古墓盗掘案件,可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组织架构密不透风,始终抓不到实证。直到你们在昆仑冰川神宫、此番归墟接连与他正面交锋,我们才算真正咬住线索。”
陈九默然。难怪官方屡屡束手,这般背景与城府,的确难以撼动。
李援朝切换画面,幕布上出现长白山天池的实时卫星高清图。画面中心,那座众人曾远远望见的黑色祭坛格外醒目。
“这是五分钟前的画面。”激光笔点在祭坛周边,“这里已经形成一片未知能量场,我们完全无法解析。任何无人机、飞行器,一旦踏入五公里范围,电子设备尽数失灵、坠毁。‘黑棺’组织的核心精锐全部集结于此,防卫固若金汤。贸然派遣地面部队强攻,只会造成无谓伤亡,也破不了他们的诡异手段。”
望着卫星图上被诡异力量笼罩的区域,陈九与林砚的心一同沉了下去。局势,远比想象中险恶。
“所以你们找上我,想借我这一身‘老法子’,去处理科技解决不了的难题。”陈九一语道破对方心思。
“正是。”李援朝坦然应下,转身走到一旁的特制金属箱前,小心翼翼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茶几中央。
一枚黄铜罗盘。
看清物件的刹那,陈九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他在归墟为救林砚,不慎失手摔碎的祖传罗盘。如今盘面裂痕尽数修复,铜面擦拭得光洁温润,看不出半点破损痕迹。
“国内顶尖文物修复团队全力复原。”李援朝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只是物理形态虽已完整,罗盘却像是丢了神魂,彻底沉寂。我们推测,它需要专属的引动力,才能重新运转。”
他将罗盘轻轻向前推去,目光灼灼:“我们需要你的传承与本事。作为交换,除直接武力介入外,所有后勤全力配合,军用运输机随时待命,三小时内就能送你们抵达长白山脚下。陈先生,时间不多了,合作,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房间陷入死寂。
诚意、条件、暗藏的压迫,全都凝在这枚小小的罗盘之上。
陈九缓步上前,望着失而复得的遗物,心绪复杂。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念想,也是行走阴阳、探幽寻迹的依仗。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铜面时,微微一顿。
片刻后,稳稳将罗盘握在掌心。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触感,和从前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