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意识里，那点念头骤然亮起，成了混沌中唯一的方向。
可记忆如海，茫茫无边，他连该从何处寻起都一无所知。周遭人影全都模糊成虚影，唯有三张面孔，清晰烙印在神魂深处。
一是眼前女子，眼底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将他裹挟，心口随之抽痛。二是身侧少女，被他攥住的手腕传来温热触感，是此刻仅存的真实。
还有一人，一袭古朴长裙，气质清冽如寒锋。
影像自灵魂最底层浮现，历经记忆冲刷也未曾淡去。
洛瑶。
名字在心底无声响起。他说不清为何唯独记得她，却本能笃定，若这世上有人能帮他寻回过往，只会是此人。
“放开她。”
冰冷又裹挟着焦灼痛楚的声音响起。苏清望着林烬紧攥安息手腕的模样，绝美面容上，是比背叛更彻骨的绝望。
她甘愿化身为世界意志，扛起一界因果。可到了此刻，他茫然失措、寻求依托之时，选择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林烬恍然松手，安息腕间已留下一圈淡红勒痕。他想开口致歉，却不知言语从何说起，只抬眼望向城市深处，循着灵魂本能默默呼唤。
下一瞬，清亮剑鸣突兀划破夜色。空气如水波漾开涟漪，洛瑶自涟漪中心缓步踏出。素白长裙衬得她宛若月下谪仙，行走之间全无能量异动，仿佛本就伫立在此，方才只是被众人忽略。
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林烬。对上那双空洞陌生的眼眸时，万年冰封的神色终于出现裂痕，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忘了。”
没有多余问询，一句断言直戳真相。声音清淡，却如利刃剖开层层表象。
苏清与安息尚陷在情绪纠葛里，洛瑶已然看透根本。
林烬缓缓点头，嗓音沙哑：“带路。”
他不知前路在哪。
洛瑶深深看他一眼，眼底痛惜、决然交织，唯独不见犹豫。她抬手引动一缕柔婉剑意，将林烬周身笼罩。
“随我来。”
空间微微扭曲，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原地只余下失神伫立的苏清、安息，还有一片狼藉的杂货摊。
苏清凝望着空荡的街巷，源自世界本源的悲伤，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光影流转，双脚再次踏实地踩在地面时，两人已置身城市公园。
夜色静谧，晚风轻拂。林间有情侣低语，步道上有老人缓步遛犬，人间烟火气融融，与方才那场凶险交易之地，判若两个天地。
“这里是……”林烬环顾四周，满眼茫然。
“林家祖宅旧址。”洛瑶声线清冷平和。
林家二字掠过脑海，只漾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
洛瑶不多言语，引着他穿过花圃林荫，走向公园偏僻凉亭。
亭内，惊堂木脆响阵阵，伴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述，飘入两人耳中。
“说起这林家，昔日乃是江城第一武道世家！奈何家主林啸天利欲熏心，勾结外敌，出卖人族大义，甚至狠心挖去亲侄儿的神骨，行事卑劣至极！”
几名听众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追问后续。
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神采飞扬：“善恶终有报！那少年命不该绝，从绝境之中浴血归来，自创神功焚骨经，以己身为炉，焚尽世间奸邪！一夜之间，偌大林家烟消云散，再无遗存！”
“这位强者肃清祸患后便悄然隐世。有人说他破空飞升，有人说他留守此地护佑一方。只是从那时起，焚骨一脉彻底断绝，只留下一段复仇守义的传说，在坊间代代流传。”
零星的喝彩与掌声响起。
林烬立在阴影里，神色平淡，如同听着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坊间故事。
他神念铺展开来，轻易笼罩整座公园，叶落虫鸣，分毫皆闻。他试着将神念沉入脚下土地，想寻觅故事里焚骨经、仇恨与杀伐留下的痕迹。
可大地干干净净，宛若一张白纸。
他骤然明了。
当初为构筑全新秩序，他亲手抹去旧世所有超凡力量。后来以余生做交易，更是彻底斩断了与过往的最后牵连。
焚骨经，因仇恨而生，借痛苦淬炼。如今他连那份执念与伤痛都已遗忘，这门功法，自然随之彻底消亡。
世上，再无焚骨经。
洛瑶见他眼底迷茫愈发浓重，神色平静，手腕一翻，一柄普通凡铁长剑落入手中。她将剑递到林烬面前，剑身映着月光，寒光凛冽。
“你忘了修炼之法，可肉身还记得搏杀的本能。”
她眸光灼灼，战意翻涌。
“与我交手。”
林烬接过铁剑，掌心触到冰凉剑柄，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不等他细细回味，凌厉剑风已然扑面而来。洛瑶出手毫无保留，招招皆是压箱底的绝杀，漫天剑光倾泻，封死他所有闪避方位。
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招式口诀浮现。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铁剑轻递、横削、引卸，动作简约到极致，却暗合天地至理。剑尖总能精准点在剑势最弱之处，四两拨千斤，将狂猛攻势一一拆解。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接连响起。狂风骤雨般的剑招，竟被这般轻描淡写尽数化解。
数招过后，洛瑶收剑伫立，胸口微微起伏。看向林烬的目光，愈发复杂难明。
林烬低头凝视手中铁剑，迷茫更甚。
这些动作如同呼吸、心跳一般，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可他回想不起一招一式的由来，也记不起半点修炼体悟。
“这样没用。”
他垂落长剑，剑尖点地，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抬眼时，空洞的眸中透出一丝清明。
“我并非依靠这些武技立足。”他语气笃定，“本能与招式，填不满灵魂的空洞。”
视线穿透夜色，仿佛再次望见那间杂货摊，望见那场跨越维度的交易。
“我要找到……当日与我交易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