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安市市公安局的大礼堂内。4.10专案的授功大会来了。
大礼堂里挤满了人。台上领导排成一排，台下黑压压的脑袋，掌声一阵接一阵，像涨潮的海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4.10专案总结表彰大会”几个字，横幅右角耷拉下来一点，没人注意。
安孝贤站在话筒前念表彰决定。念到“集体二等功”的时候，前排的专案组成员站起来，转身向全场敬礼，掌声震得窗户嗡嗡响。仇剑平站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念到“个人二等功”的时候，旁边有人推了陈比南一把。他站起来，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刘柯在他身后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宋海洋捅了一肘子。
他走到台前，转身，敬礼。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不知道是谁。奖章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证书的皮面是暗红色的，国徽烫金，在灯光下反着光。
安孝贤和他握手，手指凉凉的。旁边的政治处主任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标准化的微笑。摄影师蹲在台前，镜头对准他，又是连拍几张。
他退后一步，转身下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空的声响。
回到座位上，刘柯把证书抢过去翻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掌声还在响，为下一个上台的人…….
他只是在等一个通知，等赵商女的消息，通知他去某个妇产科医院，某个产房外迎接一个生命的降临……..
预产期前一周，张爱莲托了一起种蓝莓的一个老板的几道关系，给赵商女订了玉希市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这种时候，人最需要的是安静——不被别人打扰，也不看见别人的热闹。但热闹是挡不住的。走廊里有陪产的丈夫端着水壶走过，水壶里的水晃荡着，像他们来不及藏好的慌张。
赵商女躺在床上，她感觉他随时会出现。他的气息，他穿着哈尼族的服装和戴着哈尼帽子时的笑脸。但奇怪的是，她脑海里没有很具体的他的脸。陈比南的脸不太有辨识度。她在心里说。有人蹲在病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从门缝里漏进来——“快了快了”。她别过脸，不看那些热闹。
第二天，手机响了。是陈比南。
他问她在哪里，说要过来。住院手续、孩子的出生证明，都需要他。但他没有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孩子以后怎么办。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想等见了面再说。
她告诉他，玉希市人民医院。
“一个星期以后才生。”她轻声说，“孩子以后落户到元江，跟我姓。”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能听见他的呼吸，粗重的，像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还没来得及把气息调匀。
“你还是别来了。”她觉得自己像在推一艘船离岸，“你来的话，会遇到付云通。”
这不是试探，是她把刀递给他，让他自己决定接不接。
沉默。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水壶的盖子没盖好，咣当响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
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着，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气。
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静静等着那个日子来。
住进医院第3天的晚上6点，宫缩开始了。一阵一阵的疼，但护士说还没有到时候呢，胎膜未破，没有羊水破裂、前置胎盘等异常问题。宫缩暂停，不疼的时候，护士鼓励她下床走动，让胎儿和骨盆保持同一直线，借助重力帮助胎头下降、宫颈扩张，推进产程。
赵商女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拐角，一个男人靠在墙边，穿白色背心，侧脸线条硬朗，低着头看手机。她心脏猛地一跳——小南。她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抬起头——不是。是陌生的脸，是别人的丈夫，在等别人的孩子出生。她纳闷自己现在怎么快要忘记小南的脸了。她站在那里，眼眶忽然发酸，抬手摸了一下，手背上黏糊糊的，全是泪。此时张爱莲正在帮她换床单，她擦了眼泪，转身往回扶着走廊扶手走，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没有什么。我本来就不正常，我也没有想改，所以就承受这些吧。只要孩子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
她让张爱莲打开手机，她又看了一次陈比南的照片，自言自语地说：“这回记住了，不能再认错人了。”宫缩再一次来临，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她咬着嘴唇不吭声，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到护士台的对话。
“这一波，前面生的都是女孩，都在22点之前生的。”一个护士说。
“那你们还不乘空挡休息会儿？” 旁边一个家属的声音。
“哪里敢放心睡哦，这一波女孩，一个男孩都没有。哪算完。”
夜里11点，宫缩一阵接一阵地涌来，间隔越来越短，疼痛越来越剧烈。赵商女躺在产床上，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助产士的声音在耳边响：用力——一二三——再来——她咬着牙，攥紧产床两侧的扶手，指节发白。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要为家族留下后代，阿婆，阿妈，我………”
腰腹间传来巨大的下沉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整个掏出去。紧接着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男孩。”张爱莲的声音，带着颤抖。
赵商女想看一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到护士总算松了口气：“这个撑船的小子总算来了……好了，这一波结束了，我要去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灯光有些刺眼，感觉有人坐在她床边。她眯着眼，视线慢慢聚焦——付云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还带着外面的凉气，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道从泸沽湖赶了多久的路。她伸出手想拉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又缩了回去。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整个人一塌糊涂。她把自己往被子里埋，声音闷闷的：“你出去。”
付云通把手臂环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
“商儿……辛苦了。宝宝很漂亮……”
被子外面，他的手臂沉沉的，压在被子上的重量让她觉得踏实。
……..
第二天早晨，赵商女再次醒来的时候，张爱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是靛蓝色的土布包被里的宝宝，她正低头用哈尼话轻轻哼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马玉明和付云通一人一边，围坐在张爱莲两侧，伸着脖子往襁褓里看。宝宝在里面睡得正沉，小脸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付云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宝的拳头，那拳头只有核桃那么大，他的指尖刚触到，宝宝的手指忽然张开，攥住了他的食指……
赵商女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张爱莲抬头看见她醒了，立刻站起来，把宝宝往她怀里递，同时朝那两个舅舅挥了挥手。“宝宝要吃饭了，你们俩出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