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鸟的来历
一
很久很久以前,在蜀地深处的一座小山村,住着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
哥哥叫阿山,妹妹叫阿水。阿山十二岁那年,父母在山洪中双双殒命,只留下一间漏雨的茅屋和半亩薄田。阿山便扛起了所有,白天上山砍柴,夜里守着熟睡的妹妹,数着漏进屋顶的星光。
阿水是个极聪慧的姑娘,才八岁,就会用野藤编小筐,用山花染布。她最爱做的事,是在哥哥砍柴归来时,从灶灰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塞到哥哥冻僵的手里。
"哥,甜吗?"
"甜。"
阿山从不告诉她,红薯早被山老鼠啃了一半,他吃的是剩下那截苦的。
二
那年大旱,三年无雨。井枯了,河干了,连山上的树皮都被剥尽了。
阿山把最后一把粟米熬成稀粥,全给了阿水。自己则啃着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却硬撑着不说。
阿水发现了。她偷偷把粥分一半,趁哥哥不注意,倒进他的破碗里。
"哥,我吃饱了,你吃。"
阿山红了眼眶,把碗推回去:"哥不饿,哥在山上吃过了,野果,甜得很。"
阿水便笑,笑得像山涧里最后一朵瘦弱的野菊。
那天晚上,阿水发起了高烧。她躺在草席上,嘴唇干裂,却还在喃喃:"哥……红薯……甜……"
阿山背起她,跌跌撞撞往山外跑。他要带她去找大夫,找神仙,找任何能救她的人。
山路崎岖,月光惨白。阿山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底磨出了血,一步一个血印子。
"哥……放下我……"
"不放。"
"哥……我冷……"
阿山把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他走啊走,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走到双腿像灌了铅,走到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跌坐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后的珍宝。
"阿水,睁眼看看哥……"
阿水微微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擦去哥哥脸上的泪。
"哥……别哭……来世……我还做你妹妹……"
手,垂落了。
三
阿山抱着妹妹的尸身,在槐树下坐了三天三夜。
他不哭,不喊,只是坐着,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第四天的黎明,一个路过的老道士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阿山,叹了口气:"痴儿,人死不能复生,让她入土为安吧。"
阿山抬起头,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道长,可有法子……让我再见她一面?"
老道士摇头:"阴阳两隔,岂是人力可违?"
阿山便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妹妹已经冰冷的脸。
老道士看着他,又叹了口气:"罢了……三日后,是鬼门大开之日。你若真心想见她,便在这槐树下守到子时,以血为引,以念为桥,或许……能唤她一缕残魂。但切记,鸡鸣之前,必须让她归去。否则,她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阿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四
那三日,阿山不吃不喝,只是守着妹妹的尸身,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
"阿水,哥给你编了只草蚱蜢,你睁开眼看看……"
"阿水,山上的野菊开了,哥背你去看……"
"阿水,红薯烤好了,甜的……"
第三日的子时,阿山割破手腕,将血滴在槐树的根部。
月光忽然变得惨绿,阴风四起,枯死的槐树竟发出了新芽。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树影中缓缓走出。
"……哥?"
阿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还是八岁的模样,眉眼弯弯,像生前一样笑着。
阿山猛地站起,想要拥抱她,却扑了个空。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缕轻烟。
"哥,我碰不到你……"阿水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关系,"阿山笑着,眼泪却流了满脸,"哥看得见你,就够了。"
他们坐在槐树下,像小时候一样,说着话。
"哥,我不在,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每顿都吃三大碗。"
"哥,你骗人,你的脸都瘦成刀削的了。"
"……"
"哥,山上的野菊,今年还开吗?"
"开,开得可好了,漫山遍野都是,像你一样好看。"
"哥,红薯……还甜吗?"
阿山终于崩溃,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甜……甜……哥骗你的……红薯被老鼠啃了……哥吃的是苦的……哥对不起你……哥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阿水的虚影轻轻靠过来,虽然触碰不到,却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他的脸。
"哥,别哭。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甜的。"
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阿水忽然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哥,天要亮了……我得走了……"
"不!"阿山猛地抓住她的手,这一次,他触碰到了——那是一缕冰凉而虚幻的触感,像握着一团即将消散的雾。
"阿水,别走!哥求你!哥什么都不要,哥只要你!"
"哥……"阿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得走了……不然……会魂飞魄散的……"
"那就魂飞魄散!"阿山嘶吼着,"哥陪着你!哥陪你一起!"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阿水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是鬼的泪,落在地上,化作一颗颗晶莹的露珠。
"哥……你放开我……"
"不放!死也不放!"
阿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决绝,也带着无尽的温柔。
"哥……那你……要等我……"
她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天际。
与此同时,天边传来第一声鸡鸣。
阿山扑倒在地,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六
老道士再次路过时,阿山已经死在槐树下。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睛睁着,望着阿水消失的方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老道士为他合上了眼,将他葬在槐树下,与阿水并骨而眠。
"痴儿……来世……但愿你们……"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第二年春天,那棵枯死的槐树,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并且长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茂枝叶。
更奇的是,树上多了一种鸟。
那鸟通体灰褐,体型小巧,叫声奇特——"咕咕……咕咕……"
像是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村里人说,那是阿山和阿水的化身。阿山在唤"阿水",阿水在应"哥哥"。
它们只在黎明前和黄昏后啼叫,那是阴阳交汇的时刻,是他们唯一能相见的时辰。
七
后来,这种鸟遍布了山野。
农人们说,听到咕咕鸟的叫声,就知道该回家了。因为那声音里,藏着最深的牵挂——有人在等你,有人在唤你,有人把一生的思念,都化作了这一声声"咕咕"。
有游子在外,夜不能寐,忽闻窗外咕咕声,便泪如雨下。他想起了故乡的炊烟,想起了灶台前忙碌的母亲,想起了村口老槐树下,那个等他归来的身影。
"咕咕……咕咕……"
那是世间最温柔的催促——
天晚了,该回家了。
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