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睁开眼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是手了是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流动在变形，一会儿变成手的形状一会儿变成一根细线一会儿缩成一团雾，他握了一下拳头拳头握住了但感觉很奇怪像是握住了空气又像是握住了实体，他松开手手指变成了五根黑色的线在空气中飘。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脖子还在但感觉不到了，他的头还在脖子上但他摸不到自己的脸因为手穿过脸了，他的身体一半是实的能摸到骨头和肌肉一半是虚的手能穿过去，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有一个洞洞里有光青色的光在流动，他用手去堵那个洞手穿过了洞摸到了后背。

无头煞碎片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皮肉，“你现在是半影之身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影子是介于三者之间的东西，你能变形能穿墙能摸到别人也能被别人摸到但你的自我在消失，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女儿忘记你老婆忘记你全家。”

陈九阳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他的身体在变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回黑色，每一秒都在变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他想起了女儿的脸但记不清细节了，他只记得她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长什么样忘了，他想起了老婆的脸更模糊了只记得她是一个女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女儿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无头煞碎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连‘想’这个动作都会忘记，你会变成一团没有意识的东西漂浮在虚实之间永远飘着。”

陈九阳盘腿坐下来虽然他没有腿了只是一团形状在动但他还是摆出了打坐的姿势，他闭上眼睛其实他没有眼睛了但他做了一个闭眼的动作，他在脑子里搜索女儿的脸一张一张翻过去的照片，三岁时的七岁时的十二岁时的十八岁时的二十二岁时的，每一张照片都模糊了像泡在水里墨水化开了。

他翻到最近的一张是她回村那天在村口拍的，她穿着白T恤蓝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笑着朝他挥手，这张最清楚但他看着这张脸觉得不像她像是别人，他不确定这张脸是不是他女儿的了因为他的记忆在模糊。

“你女儿的脸是圆的还是尖的。”

陈九阳想了很久圆的不对尖的也不对是鹅蛋脸介于圆和尖之间，但他不确定了因为他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

“你不要去想她的样子你去想她的声音，声音比画面更容易记住。”

陈九阳闭上没有眼睛的眼睛去听女儿的声音，她叫他爸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她笑的时候声音很清脆像山泉水，她哭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是在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听到了这些声音在脑子里回荡他记起来了她是他女儿陈小禾。

他的身体稳定了一些从一团乱动的形状变回了人形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至少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了，他站起来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到了前面有光青色的光像一盏灯在远处亮着，他朝光走过去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是一盏灯青铜的古灯灯焰里有一张脸是他女儿的脸二十二岁鹅蛋脸。

他伸手去摸那盏灯手指碰到灯座的时候灯座是热的烫得他缩回了手，灯焰里他女儿的脸在看着他笑着嘴角往上翘，她的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但声音很小他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近灯焰听到了她说的三个字，“爸我冷。”

陈九阳的身体震了一下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他有了实体，他用力抓住灯座把灯举起来灯在他手里烧他的手掌在融化但他不松手，他把灯贴在胸口灯焰烧着他的衣服烧着他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爸我冷”。

“我怎么让你暖和起来。”

灯焰里的女儿的脸不笑了变成了哭的样子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一滴青色的泪滴在灯盏里溅起了一朵火花，火花从灯盏里跳出来飘到了空中变成了一个光球光球里有一个画面，画面里是陈小禾在山洞里蜷缩着抱着膝盖发抖她的嘴唇是紫的脸是白的整个人在抖。

“她在影界里在灯灵的肚子里在妖道手里，你要去救她你不救她她就永远在灯里永远冷。”

陈九阳举着灯朝光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在缩小从成人变成了孩子从孩子变成了婴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变成了婴儿的手小小的胖胖的连灯都握不住了，灯从他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灯焰还亮着里面的女儿的脸还在看着他。

他变成了婴儿在地上爬用婴儿的手去够那盏灯但手太短了够不到，他的身体在继续缩小从婴儿缩到了胎儿，他蜷缩在那盏灯旁边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他感觉到自己在消失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不存在了，他的意识在模糊连“陈九阳”这个名字都快要记不住了。

无头煞碎片的声音最后一次从他身体里传出来，“记住你是谁一旦忘了你就会变成我，变成我之后你就再也想不起来‘忘记’这件事本身了。”

陈九阳用最后的力气记住了三个字，“陈小禾，”他记住这三个字之后身体停止了缩小从胎儿慢慢长回了婴儿从婴儿长回了孩子从孩子长回了成人，他有了实体了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他能站住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盏灯灯在他的手心里不再烫了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朝光的方向继续走这次他没有再变小也没有再消失，他的身体稳定了半透明的但轮廓清晰能看出是一个人的样子，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站满了人不是真人是影子，那些影子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每一个都没有头，它们的脖子的断面朝上断面里有光青色的光，所有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光柱光柱直通云霄。

陈九阳走到那些影子中间它们没有理他像他不存在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个影子影子碎了碎成了一地碎片，碎片里有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叫，他凑近了听听到了一个名字，“陈九阳陈九阳陈九阳，”那些碎片在喊他的名字每一片都在喊。

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片碎片在他手心里化成了一摊水水里有他的倒影，倒影里的他有头有脸有五官是他六十岁的样子满脸皱纹，他看着这个倒影倒影也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走吧。”

陈九阳把水泼了继续往前走走到光柱前面光柱粗得他抱不住，他抬头看光柱的顶端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看不到尽头，他伸手去摸光柱手指碰到光柱的时候光柱裂了一条缝缝里有光照出来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他有了真正的实体了能摸到自己的脸摸到自己的手摸到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肉色的正常的，他摸自己的脸脸也是肉色的有皱纹有胡茬，他成了一个真人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站在那些无头影子中间站在光柱前面。

“你出来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穿灰布衣服戴斗笠，是他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但影子的脸是完整的六十岁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影子看着他笑了说，“你终于从虚实之间出来了，你还有两天时间救你女儿。”

陈九阳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一模一样，他朝影子走了一步影子也朝他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你怎么帮我。”

“我帮你从影界出去帮你回到人间帮你找到妖道帮你把灯抢回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死了之后把你的身体给我，我用你的身体活下去代替你照顾你女儿。”

陈九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影子的身体化成了液体流进了陈九阳的身体里，他的身体震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意识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他的影子在跟他合为一体，他能感觉到影子的想法影子的情绪影子的一切，影子就是他他就是影子。

他转过身朝光柱走去走进了光柱里光柱把他吸了进去，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在旋转在穿越一层又一层的膜，最后他摔在了地上摔在了村口的泥地上，天是黑的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村子还在那些尸体还在那些灯还在老吴还在，老吴提着古灯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他。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