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林悦被手机震动的声响吵醒,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好,请问是林悦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礼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温度,像是客服,又像是某种更正式的职位。
“我是。哪位?”
“我是智云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我姓周。方董事长想邀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在集团总部见面。请问您方便吗?”
林悦的睡意一下子散了。方董事长,方旭的父亲,那个比林正鸿更危险的男人。她在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他找我有什么事?”
“董事长没有具体说明。他只是说想和您见一面,聊一聊。”
林悦沉默了几秒。“方旭知道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方总目前不在公司。董事长希望先和您单独见面。”
方旭不知道。他父亲瞒着他约她见面。林悦看着窗外那道金色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很漂亮,但她的心情已经不漂亮了。
“好。我去。”
“谢谢您。稍后我会把地址发到您的手机上。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林悦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凉。苏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谁的电话?”
林悦抬起头看着她。“方旭的父亲。他想见我。”
苏静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暗的情绪,像是在说——“这一天终于来了”。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你要去吗?”
“要去。”
“我陪你去。”
林悦摇了摇头。“他约的是我一个人。”
苏静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悦的手。“那你小心。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怕。”
林悦点了点头。她不怕,经历过林正鸿之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能让她害怕了。
方旭在楼下等她。今天没有上班,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不久。看到林悦从楼里出来,他笑了笑。
“早。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方旭,我有话跟你说。”
方旭的笑凝固在脸上。“怎么了?”
“你父亲约我下午三点见面。”
方旭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暗的情绪——像是他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刚才。他秘书打的电话。”
“我跟你一起去。”
林悦摇了摇头。“他约的是我一个人。”
方旭的拳头握紧了。“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
“方旭。”林悦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怕他。他只是一个父亲。”
方旭看着她,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去。在楼下等你。如果你三点半没出来,我就上去。”
林悦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下午两点半,方旭的车停在智云集团总部楼下。大楼在浦东,靠近黄浦江,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林悦坐在副驾驶,看着那栋楼,方旭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我陪你上去。”
“不用。你在楼下等我。”
“林悦——”
“方旭。”林悦转过头看着他,“你父亲想见的是我,不是你。如果你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觉得我在利用你。我不想让他这么想。”
方旭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松开了她的手。
林悦推开车门,走下车。阳光很烈,她眯了眯眼睛。方旭从车窗探出头来。“三点半。如果你没出来——”
“我会出来的。”
她转身,朝那栋大楼走去。
前台的姑娘已经接到了通知,带她上了电梯。电梯很快,显示屏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了。
顶层到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现代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敞开着。
“董事长,林小姐来了。”
“请进。”
林悦走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景色,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灰白,面容方正,眉骨很高,眼窝很深——方旭的长相继承了他大部分的基因。
“林悦,坐。”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方叔叔,您找我有什么事?”
方父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目光。和林正鸿一模一样,只是林正鸿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偏执,而这个人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冷酷。
“方旭最近在你那里住。”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住在自己家。我住在楼下。”
方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在交往?”
林悦沉默了片刻。“我们是朋友。”
方父看着她。“朋友?”
“朋友。”
方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表情。“方旭是我的独子。智云集团将来是他的。他需要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人。”
林悦看着他。“您觉得我不行?”
方父没有回答,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悦面前。“打开看看。”
林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她在槟城的海边,站在椰树下,看着大海。方旭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很专业。
“你派人跟踪我们?”林悦把照片放回信封。
“我派人保护我儿子。”
林悦看着他。“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旭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方旭。”方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事实,“你经历的那些事,方旭不应该被卷进去。”
“我没有让他卷进去。是他自己选择的。”
方父看着她。“你爱他吗?”
林悦沉默了。爱。这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方旭为她做过的一切。在宋卡的那栋白房子里,在槟城的那片海滩上,在她昏迷的三天里,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醒来。那不是爱,是比爱更深的、更重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他值得被爱。”林悦说。
方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走吧。”他低下头,开始看桌上的文件,像她不存在一样。
林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叔叔。”
“还有事?”
“方旭不是您的附属品。他是一个人。您不能用“为了他好”的理由替他做任何决定。”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方父把她叫来,不是为了“聊一聊”,是为了让她离开方旭。用照片,用“你配不上他”,用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占有欲。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大楼,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方旭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林悦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他不是完美的,他不够果断,不够强硬,在他父亲面前总是犹豫。但他愿意为了她,站在他父亲的对立面。
“没事。”
方旭看着她的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悦沉默了片刻。“说我不适合你。”
方旭的拳头握紧了。“那是我的事。不是他的。”
林悦看着他,笑了。“我知道。”
方旭愣了一下,也笑了。“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