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集是西漠边上的一块死皮,被风沙搓了百年,从土墙到行人的袍子,全是一个颜色。
林烬在这破地方等了五天。
他租的石屋在坊市最西边的角落,土坯墙,窄窗,屋里就一张矮桌和两块草席。
这几天,他像个耐心的猎人,每天坐在桌边,把沙兽袭击绿洲的时间和方位刻进脑子里。
第五天下午,目标进了坊市。
那是一支伪装的商队。
领头的汉子一脸络腮胡,背着货箱,走路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在坊市里四处扫动。
林烬在窗后看到他,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将矮桌上的地图折好,塞进袖中。
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费七把货箱往墙角一扔,将韩涛从肩上放下来。
韩涛单腿撑地,扶着墙,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
屋里很暗,只有一线沙光从窄窗透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林烬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在韩涛受伤的腿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块草席踢了过去。
韩涛接住,靠墙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说。”林烬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费七身上。
费七掏出那块阵盘,放在矮桌上,开始汇报。
从老周说的草药异状,到韩涛用铜镜检测出的精气抽取痕迹,再到夜里埋阵盘时遭遇的天监府女执事。
“精气全部流向西北,天监府总坛的方向。”费七压低声音,“我们被盯上的可能不小。”
林烬拿起阵盘,翻看了一下,镜面上凝固的光痕在沙光中泛着淡青。
他把阵盘放回桌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东海那边,我去了剑阁。”
林烬几句话就概括了剑阁之行——论剑台,那道纯白剑气,左肩的伤,以及欧阳峰最后那句话。
“欧阳峰要更多证据,”林烬说,“他看见了蜕灵髓,心里已经信了七分,但他是阁主,七分不够,他要能摆上议事殿的东西。”
费七沉默片刻:“所以他只给了个议事的承诺?”
“够了。”
林烬从袖中取出地图,在矮桌上摊开,用两块废灵石压住角。
“欧阳峰不是随便开口的人,他给承诺,本身就是表态。”
地图是林烬亲手画的,线条简练。
他拿起一根炭条,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东海,南疆,西漠。
“东海剑阁,地脉水灵衰减,修炼效率持续低下。”他从东海拖出一条黑线。
“南疆药王谷,草药和野兽精气被系统性抽取,流向西北。”第二条线,从南疆画出。
他顿了一下,炭条重重的压在西漠的位置上。
“西漠,我查过了。周围的古老兽群,近一年袭击绿洲的频率是以前的两倍多。那些老商人说,不像天灾,倒像是地下的东西被抽空了,逼得它们只能往有水的地方逃命。”
第三条黑线,从西漠画出。
三条线,像三支利箭,箭头不偏不倚,全都指向地图上那个用墨圈起来的小圆——天监府总坛!
韩涛靠着墙,眉头紧锁:“这不是巧合。”
“不是。”林烬把炭条放下,声音冰冷,“这是系统性的掠夺!东洲三个方位,水灵、生灵、地气,被同时抽取,同时衰减!”
他一字一顿,像在宣判。
“仙界通过天监府,在吞噬整个东洲的根基!”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沙光移动,地图一半亮一半暗,那三条黑线像是三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费七第一个开口:“只靠剑阁,不够。”
“不够。”林烬将地图折好,“欧阳峰需要看到其他人也在动,才会压上整个剑阁。”
“药王谷一向封闭,不好谈。”韩涛说。
“所以,先动西漠。”林烬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脸上,“万兽山庄,萧战。”
消息是费七在黄风集最热闹的酒肆里散出去的。
他故意坐在两拨商旅中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韩涛说起路上遇到的一个老散修,说那人有卷古法,能安抚因地气失衡而躁动的沙兽。
一句话,说完就走。
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却激起了暗流。
第三天上午,几头巨蜥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石屋外。
林烬端坐屋内,将一卷旧符纸放好,静静等着。
一个万兽山庄的长老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弟子,驾着巨蜥,把石屋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庄主有请。”长老语气客气,但眼神却像刀子。
万兽山庄的大殿,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兽骨和皮革随处可见,正中那把兽骨椅,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几位长老分立两侧,元婴期的威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兽骨椅上,萧战大马金刀的坐着,一双虎目,毫不掩饰的将林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小子,你说有法子安抚沙兽?”他声音洪亮,带着血腥味,“要是敢耍我,老子就把你们喂了裂地熊罴!”
林烬站在大殿中央,身后是费七和韩涛。他面色平静,向前一步。
“安抚之法,治标不治本。”
话音刚落,殿内气息一沉。
林烬无视那些压迫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大殿。
“晚辈敢问萧庄主,贵庄的万兽通灵术,近年来与古老兽群沟通,是否越发困难?甚至……遭到反噬?!”
话语如惊雷炸响!
萧战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元婴后期的气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压向林烬!
林烬感觉皮肤传来灼痛,但他双脚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
良久,那股气势缓缓收回。
萧战的手在膝盖上扣了扣,虎口的厚茧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的?”
“并非得知,而是推断。”
林烬从袖中取出地图,摊在殿中石台上,那三条黑线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三道泣血的伤痕。
“东海水灵衰减,南疆精气流失,西漠地气躁动!三者同时发生,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重重的压在天监府总坛那个小圆旁边。
“仙界通过天监府,系统性的抽取整个东洲的根基!整个东洲,都是它的资粮!”
林烬抬起头,目光直刺萧战双眼。
“晚辈手中,有关键证据。若庄主愿与东海剑阁、南疆药王谷共议此事,证据自当奉上!”
大殿里,落针可闻。几位长老的目光在地图和萧战之间来回移动。
萧战盯着林烬,许久没有说话,虎口的茧子一下下摩挲着兽骨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说的证据……是什么东西?”
林烬将地图收回袖中,声音平稳,字字千钧。
“一枚蜕灵髓。”
他顿了顿,看着萧战骤然收缩的瞳孔,才把下一句话送了出去,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但单凭蜕灵髓,只能证明抽取的存在,不能证明其规模之大,已动摇东洲根本。”
他抬起头,直视着萧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要让三方坐到同一张桌上,扳倒天监府这个庞然大物,还需要另外一样东西。”
殿内灯火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萧战缓缓向后靠在兽骨椅上,一双眼睛死死锁定林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