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系统默认的、一片空白、带着灰色阴影的头像。原本该显示网名的地方，是空白。QQ号那栏，也是空白。
但这个头像，此刻是亮着的。
显示状态：在线。
方婕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死死盯着那个头像，一动不动。它就这么亮着，安静地挂在列表里，仿佛一直就在那儿。
几秒钟后，头像轻轻跳动了一下。
“嘀嘀”。
聊天窗口弹出。没有问候，没有前因。
只有一句：
“你跑不掉的。”
发送时间：凌晨3点33分。
紧接着，不等方婕有任何反应，那个头像迅速黯淡下去，再次变成了灰色。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它从好友列表里，如同蒸发一般，一寸寸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句“你跑不掉的”，还留在突然弹出的、没有对方信息的对话框里，像一句冰冷的判决。
方婕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潮湿闷热的夜风涌进来，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脸上。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溅起一片水光。
远处城市灯火阑珊，而近处这片老城区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她回头，看向自己那台还在嗡嗡作响、闪烁着备份指示灯的电脑。屏幕的光，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惨白，也格外诡谲。
跑不掉的。
那就，不跑。
理工校区三号实验楼是上世纪的老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爬满深绿藤蔓，在午后的闷热里显得死气沉沉。方婕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装了笔记本电脑的提袋，站在楼侧的消防通道口，心里一阵阵发毛。
沈翊的短信说，主楼入口有门禁和监控，让她从消防通道直接下到地下二层。B117是备用实验室，门牌都锈蚀了，平时锁着，他会在里面给她开门。
通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脚步重了才勉强亮起，随即又迅速熄灭，把人不断抛进短暂的黑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方婕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孤独。
她忍不住加快脚步。
终于到了地下二层。这里比上面更阴冷，灯光是惨白的长管日光灯，有几盏坏了，滋滋闪烁，在斑驳的绿色墙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走廊狭长，两侧是厚重的铁门，门上的观察窗大多蒙着灰，里面黑漆漆的。
B117在走廊尽头。
方婕走到门前，门是灰色的金属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老旧的门牌。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沈翊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比电话里更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很锐利。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进来，快。” 他侧身让开。
方婕闪身进去，沈翊立刻关上门，反锁，还拉上了门内侧一道额外的金属插销。实验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两排摆满仪器和主机的金属架，线路像藤蔓一样纠缠在地上。
中间一张大工作台，上面放着三台显示器，都亮着，显示着不断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连着换气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里有冷却液和臭氧的味道。
这里确实像个堡垒。
“按我说的做了吗？” 沈翊问，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一个监控界面，上面分割出几个画面，分别是楼道、消防通道口和这扇门外的走廊。
“嗯，硬盘低级格式化，重装了最干净的系统，只装了你要的远程工具和几个分析软件。QQ、微信都没装。” 方婕把笔记本电脑从提袋里拿出来，“但我昨晚……又看到那个头像了，在我自己的QQ上，亮了一下，发了句话，又消失了。”
沈翊敲键盘的手停住，转过身，脸色凝重：“什么话？”
“‘你跑不掉的。’” 方婕低声复述，那四个字像冰碴子卡在喉咙里。
沈翊沉默了几秒，指了指工作台一侧的空位：“电脑接这里，用这根网线。这个局域网是独立的，物理隔断，只连这间屋里的设备，不通外网。我们先在你电脑里装个‘眼睛’。”
“眼睛？”
“我自己写的一个轻量级监控内核模块，结合行为分析和网络嗅探。只要有任何异常进程、异常数据包、甚至异常的硬件访问请求，只要它敢冒头，理论上就能抓住一点尾巴。”
沈翊接过方婕的电脑，熟练地接线，开机，“但前提是，它得‘活动’起来。如果它只是潜伏，我们很难主动把它挖出来，尤其是它可能以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方式存在。”
方婕看着屏幕上纯净的桌面，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那我们怎么办？等它再来找我？”
“主动引诱，同时并行调查。” 沈翊在自己主显示器上调出几个窗口，其中一个显示着地图，上面有几个闪烁的光点，“我昨晚没睡，用我能想到的所有非正规渠道，查了‘残月楼’剩下几个人的蛛丝马迹。”
“有发现？”
“有点。” 沈翊放大其中一个光点，定位在北美西海岸，“‘胜州’，根据缓存数据里零碎的时区信息和网络特征，大概率在加州。我用了一些……嗯，不太合规的查询，匹配到一个可能的目标：周胜，男，24岁，留学生，南加州大学计算机工程相关专业。他的社交媒体更新停在6月20日，发了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配文‘终于要结束了’。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态。他的朋友在下面留言询问，没有回复。租房记录显示他6月底本该续租，但人没出现，房东也联系不上，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失踪了。方婕心一沉。“‘子明’和‘玄圭’呢？”
“‘子明’完全没线索，像是个幽灵。‘玄圭’……” 沈翊切换窗口，调出一张非常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侧脸图，背景是网吧，“这个有点意思。我在清理林晚电脑缓存时，发现过一个被反复访问但已被删除的加密日志残留。修复了一小部分，里面提到一个线下见面地点，是大学城附近一个现在已经倒闭的网吧。我找到了那个网吧倒闭前最后几个月的客流监控备份——别问我怎么找到的——然后，用林晚和苏雅的照片做基准，进行人脸轨迹追踪。”
他敲了下回车，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加速的视频。混乱的网吧环境，人影憧憧。突然，画面定格，一个红色框圈出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人。很瘦，头发有点长，遮住部分额头，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时间点是今年4月3号。看这里，” 沈翊放大画面，指向那人脖子，“他低头时，衣领里露出一点纹身，虽然模糊，但放大处理增强后，能看出是个很抽象的图案，像是……某种变体的圭璋纹样，也就是‘玄圭’的‘圭’。而且，在同一时间段，监控捕捉到林晚和苏雅也进入了这家网吧，她们的位置，就在这人的斜后方。虽然没有直接交流的画面，但时间、地点、这个纹身，关联性很强。”
“他是谁？能看清脸吗？”
“监控角度不好，像素也低，正面清晰图像很少。但我用图像重建算法大概模拟了一张正脸。” 沈翊调出另一张图片，一个面容清秀甚至有些阴柔的年轻男子，眼神看起来有些空洞，“我用这张模拟图在一些数据库里做了比对，没有完全匹配的。但有一个‘可能’的关联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