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小镇疑云
镇口牌坊上那片柳叶已经不见了。
黄山月站在牌坊下,抬头看顶端,青石上只留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手指摁过的印记。风从镇子里吹出来,带着炊烟味、酒香、牲畜粪便的腥臊,就是没有妖气。
“藏得真干净。”他低声说。
宋璐璐牵着黄小婉走过来,斩妖剑在鞘里轻轻震动,像狗闻到猎物时的低呜。
“剑有反应。”宋璐璐按住剑柄,“妖气就在附近,但分辨不出方位。”
黄小婉眉心一热,金色胎记亮起微光。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表面覆了一层淡金薄膜。
天眼开了。
她扫视整条街,看穿墙壁、屋顶、地砖,看透每个人的五脏六腑、气血流动。没有异常,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波动。
“怪了。”她皱着小眉头,“明明有东西,就是看不见。”
“因为它不在‘看’的范畴里。”黄山月蹲下身,捏了捏女儿的脸,“风无形无色无味,你怎么看?”
“那怎么看得到风?”
“看它吹动的东西。”黄山月站起身,指向街道尽头。
那里,一张黄纸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三个旋,落进水沟。纸上有墨迹,隐约是个“人”字。
“跟我来。”
一家三口穿过镇子,来到县衙门口。
县令钱满仓跪在台阶上,官帽歪在一边,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血渍。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衙役,个个面如土色,腿肚子打颤。
“仙长!仙长救命!”钱满仓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七天,七天丢了十二个人!老张家的小子出门打酒就没回来,王寡妇半夜听见敲门声,开门人就不见了,李屠户在肉铺里剁骨头,剁着剁着人就没了,剁骨刀还在案板上,肉还在锅里煮着,人没了!”
黄山月没说话,走进县衙。
大堂里摆着十二块灵牌,每块牌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忽明忽暗。供桌上摆着十二碗饭,饭上插着筷子,筷子直立不倒。
“这是死人饭。”宋璐璐低声说,“给找不到尸骨的亡魂吃的。”
“不是找不到尸骨。”黄山月拿起一碗饭,凑近闻了闻,“是根本就没有尸骨。人活着被带走,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那他们……”
“死了。”黄山月放下碗,“从被带走的那一刻就死了。风灵抽魂,只留躯壳。躯壳被运走,魂魄被吞噬,什么都不剩。”
“风灵?”
黄小婉竖起耳朵。
“长风妖的探子。”黄山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灵牌上的挽联哗哗响,“无形无体,聚则成风,散则成气。不主动攻击时,连天眼都看不到。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贪吃。”黄山月回头,笑了,“每吸一个人的魂魄,必须停下来消化三天。消化的时候会现形,形态像一团漩涡状的雾气,凝而不散。”
他看向钱满仓:“最近一次失踪是什么时候?”
“昨……昨晚。”钱满仓哆嗦着说,“更夫老赵,打三更鼓的时候还在东街,打四更鼓的时候人就不见了,鼓槌落在鼓面上,敲出一声闷响,把半条街的人都惊醒了。”
“那今晚还会有。”黄山月走到大堂中央,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金光一闪,凭空生出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悬在半空,“璐璐,你带小婉去客栈休息。”
“我不去。”黄小婉抱紧他的腿,“我要看爹爹打妖怪。”
“不是看。”黄山月把她抱起来,放在铜镜上,镜面如水,稳稳托住她的身体,“是坐在这里,用天眼看着整个镇子。哪条街有风打旋,哪间屋的窗户无故开合,哪棵树在不该动的时候摇,你就喊我。”
“那你呢?”
“我在这等。”黄山月拉了把椅子,坐到大堂正中,翘起二郎腿,“等它们来。”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月光被云遮住,镇子陷入墨汁般的黑暗。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虫都噤了声。只有风在巷子里穿行,像一只手在摸索什么。
黄小婉盘腿坐在铜镜上,天眼全开,眉心金光如灯。
她看见东街的槐树无风自动,枝条像手指一样弯曲,指向某户人家的大门。她看见西街的水井冒泡,水面浮起一张人脸,又碎成涟漪。她看见北街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铃没响,但铃铛自己在转。
“爹爹,东街……”
话没说完,黄山月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椅子还在晃。
东街槐树下,一团漩涡状雾气正在凝聚,大小如磨盘,旋转速度极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雾气中心裂开一道缝,像嘴,又像眼睛,正在往一户人家的窗缝里钻。
黄山月出现在雾气身后。
一拳。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绚烂的光芒。拳头穿过雾气,像穿过水幕,带起的气流把槐树连根拔起,树干在半空断成三截。
雾气炸开,尖啸声拔高到刺穿耳膜的程度,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带着绿色的荧光。荧光落地,化成灰烬,灰烬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皮纸。
黄山月捡起皮纸,展开。
是一张地图。
图上画着六芒星阵,六个端点各标注一个地名,小镇是第一个,其他五个被墨迹盖住,看不清。阵中央画着一只兽,体型如山,口如深渊,眼睛是两个空洞。
“上古召唤阵。”宋璐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去客栈。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
“认识?”黄山月把地图递给她。
宋璐璐接过,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触到那只兽的图案时,指尖一麻,像被针扎了。
“吞天兽的封印阵。”她脸色变了,“这不是长风妖的手笔。吞天兽被封印在上古时代,封印阵分六个节点,分布在六界交汇处。每破解一个节点,封印就松动一层。六个全破,吞天兽破封而出。”
“长风妖在帮吞天兽脱困?”
“不是帮。”宋璐璐盯着地图,“是交易。长风妖解开封印,吞天兽破封后帮他统治三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钱满仓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仙长,我……我有事禀报。”
黄山月没回头:“说。”
“我不是人。”钱满仓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像金属刮擦,“我是长风妖安插的卧底。十二年前被派到这个镇子当县令,专门收集过往修士的情报,为六芒星阵做准备。”
宋璐璐握紧斩妖剑。
“但我不想干了!”钱满仓抬头,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是绿色的汁液,“我不想当妖的走狗!我是人,我考了二十年的科举才当上官,我不想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仙长救我,我全交代,六芒星阵的其他五个节点在……”
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是瞬间静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风的脖子。
钱满仓的嘴还张着,舌头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线,很细,很直,像用笔画上去的。线慢慢变红,血渗出来,脑袋从脖子上滑落,滚到黄山月脚边。
嘴巴还在动。
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黄山月看清了唇形,脸色一沉。
一道风刃割断了钱满仓的喉咙,也割断了线索。风刃来得无声无息,没有源头,没有轨迹,像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一道裂痕。
“黄山月。”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穿过竹林,像浪拍打礁石,像千百万片树叶同时震颤。没有方位,没有远近,无处不在。
“猜猜下一个卧底是谁?”
长风妖的声音。
黄山月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有一只眼睛,碧绿如翡翠,大如车轮,正盯着他。
“你的父母,你的师门,你的挚友,你的枕边人。”声音在笑,“你猜,我安插了多少人在你身边?”
黄山月也笑了。
他抬手,朝天空竖了个拇指,然后缓缓转朝下。
“不用猜。”他说,“不管是谁,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你亲自来,我连你一起杀。”
那只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怒。
云层合拢,眼睛消失。
风重新流动起来,狗开始叫,虫开始鸣,一切恢复正常。只有钱满仓的尸身还跪在地上,无头的脖颈还在冒血。
黄小婉从铜镜上跳下来,走到钱满仓的尸体前,蹲下,伸手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他最后说了什么?”她问。
黄山月沉默了三秒。
“他说‘长风妖在你家’。”
宋璐璐握剑的手一紧。
黄小婉站直身子,眉心金色胎记光芒大盛,照亮整条街。
“那我们就回家。”她说,“把那只老妖怪揪出来,打碎他的牙,拔光他的毛,让他跪着给钱县令磕头赔罪。”
黄山月看着女儿,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高兴。
“好。”他抱起黄小婉,扛在肩上,“回家。”
白虎踏云而起,青龙盘旋跟随。一家三口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但没人注意到,钱满仓断颈处流出的血,在地上汇成了两个字。
不是字,是一个名字。
“宋璐璐”。
血迹很淡,很快就渗进泥土,消失不见。
风吹过县衙大院,吹灭灵牌前的油灯。十二盏灯同时熄灭,火苗在最后一刻齐齐偏向北方。
北方,是黄山月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