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大概五年前，本市发生过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个高中生，男孩，名字叫徐明。家属报案时提供的照片，和我模拟出的这张脸，有几分相似。不过那个案子一直没破，后来不了了之。失踪者家境似乎不太好，没什么人持续关注。”
徐明……子明？玄圭？
“你是说，‘玄圭’可能就是五年前失踪的徐明？那‘子明’又是谁？他们名字里都有‘明’。”
“不知道。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代号有关联。但这个‘玄圭’在论坛发言里，态度很强硬，是主张‘楼规第七，不可违’的那个。他可能知道很多内情，甚至可能是……执行者之一。” 沈翊眼神复杂，“如果他还活着，找到他，可能是关键。”
方婕感到一阵寒意。“那个被除名的‘紫珊’呢？一点线索都没？”
“几乎没有。只有一条很奇怪的间接线索。” 沈翊调出一份像是论坛代码的截图，高亮了一行，“在残月楼论坛的底层模板文件里，有一处注释，写着‘紫珊风格，勿动’。这个‘风格’可能指CSS样式，也可能指别的。另外，在苏雅电脑的浏览器历史碎片里——我通过一些方法也拿到了部分——发现在她坠楼前一天，频繁搜索过一个词条：‘创伤后应激障碍 网络诱因’。”
“这跟‘紫珊’有关？”
“不确定。但‘紫珊’被除名，必然发生过严重事件。苏雅死前搜索这个，也许是内疚，也许是恐惧。” 沈翊揉了揉眉心，“现在信息太碎了。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能把这些碎片粘起来的突破口。你表妹发给你的文件，是钥匙，但也可能是个陷阱。那个灰色头像，是最大的变数。”
他看向方婕已经启动的电脑：“现在，我们得让这个变数，动起来。”
“怎么动？”
“用饵。” 沈翊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设备，像是个加强版的无线路由器，“这是一个经过强电磁屏蔽的无线热点发射器，信号范围只限这个房间。我会用它建立一个极其脆弱的、模拟家庭Wi-Fi的环境，然后让你的电脑连上去。同时，我会在你的系统里，用沙盒技术虚拟出一个‘诱饵环境’，里面会放置一些东西——比如，残月楼契约的部分明文片段，那张问题合照的局部，还有……林晚QQ登录的认证领域模拟。”
方婕瞬间明白了：“你想用我表妹的‘身份’，把那个东西引过来？”
“不是引，是提供一个它可能感兴趣的、看起来疏于防范的‘入口’。我们在沙盒外部布满监控，一旦有东西尝试接触、侵入、或者读取这些‘诱饵’，我们就能看到它的手法，甚至可能反向追踪。” 沈翊的表情严肃到近乎冷酷，“但这很危险。如果那个‘东西’的层次超过我们的防护，它可能突破沙盒，直接威胁到你真实的系统，甚至可能通过模拟的QQ 人工智能，做一些事。而且，我不确定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会比现在更糟吗？” 方婕看着屏幕上自己干干净净的桌面，又想起那句“你跑不掉的”，忽然笑了笑，有点惨淡，“它已经找上我了，学长。与其等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动手，不如我们划个道，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来吧，我同意。”
沈翊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好。过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你可以先休息会儿，那边有张旧折叠床。我需要集中精力布置陷阱和监控节点。”
方婕点点头，走到角落那张蒙着防尘布的折叠床边坐下，但没有躺下。她抱着膝盖，看着沈翊在几台显示器前快速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屏幕上滚过密密麻麻的命令行，窗口开开关关，各种曲线图、数据流、监控视图不断切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换气扇的嗡嗡、以及键盘的敲击声。惨白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没有影子能躲藏。方婕起初还紧绷着神经，但连日的恐惧、疲惫和此刻相对封闭的安全感，让她眼皮渐渐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一种声音。
很细微，像是电流的杂音，又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耳语，模糊不清，断断续续。这声音不是来自外部，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她猛地惊醒，看向沈翊。
沈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工作台前，仿佛凝固了。
“学长？” 方婕轻声叫了一句。
沈翊没反应。
方婕心里咯噔一下，慢慢站起身，走到工作台侧后方。她看到沈翊的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台主显示器，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监控界面，而是一个全屏的、不断闪烁噪点的黑色窗口。窗口中央，有一个东西正在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粗糙的、由不断跳动的像素点构成的人脸轮廓。
灰色。边缘模糊，不断扭曲变形，像是信号极差的老式电视画面。但那张脸上，眼眶和嘴巴的位置，是更深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红色区块。
灰色头像。它以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了沈翊层层防护下的、物理隔绝的主控电脑上。
“不可能……” 沈翊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没有网络连接……所有端口监控正常……它是怎么……”
就在这时，那张像素构成的嘴部位置，暗红色的区块突然向两侧拉伸、扩大。
一个扭曲的、失真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声音”，从实验室的主音响设备里传了出来：
“找……到……了……”
这不是合成语音。这声音像是无数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声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又经过恶劣信道传输后严重损坏的产物，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令人牙酸的颤音。
方婕浑身汗毛倒竖，连退两步，撞在金属架上，仪器一阵摇晃。
沈翊猛地行动起来，双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试图强制关闭进程、切断电源、启动应急协议。
但屏幕上的灰色像素脸，嘴角那暗红的区块，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像一个嘲讽的笑。
紧接着，三台显示器同时黑屏。不是关机，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实验室的日光灯管，从两端开始，迅速变暗、熄灭。换气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黑暗，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机器指示灯和个别仪器屏幕还散发着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点，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备用电源应该立刻启动！” 沈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惊慌。他摸索着，传来物品掉落的声音。
但备用电源没有亮。
就在这片让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中，方婕听到，自己那台放在工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忽然传来了声音。
是开机音乐。
清脆的、代表系统启动完成的提示音，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诡异。
她的电脑，在关机状态下，自己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