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城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城东的“听雨轩”茶楼里,丝弦声声,锣鼓阵阵,台下坐满了人。茶香和汗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出的气味。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声音被台上的锣鼓盖住了大半。
今天是双喜班在听雨轩连演的第三天。前两场场场爆满,今天更是座无虚席。台上演的是《霸王别姬》,唱虞姬的旦角柳如意是双喜班的台柱子,二十岁,生得极美,嗓音清亮,一开口满场叫好。
沈凌玥坐在二楼雅间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台上的戏。萧珩带着沈凌玥来的,沈凌玥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没有拆穿。
阿蛮坐在她旁边,对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很不耐烦,一直在玩手腕上的银铃。柳七坐在角落里,眯着眼睛,居然在打盹。
“虞姬唱得不错。”萧珩说。
沈凌玥看了他一眼:“你懂戏?”
“不太懂。但好听。”
沈凌玥笑了一下,继续看戏。
台上,虞姬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台下叫好声一片。柳如意转身,水袖一甩,做了一个自刎的动作,然后缓缓倒下。
幕布落下,掌声雷动。
但幕布没有再拉开。演员没有出来谢幕。
台下的人等了一会儿,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虞姬呢”。听雨轩的伙计上台掀开幕布看了看,脸色变了,匆匆跑下去。
沈凌玥注意到那个伙计的脸色,放下了茶杯。
“出事了。”她说。
不一会儿,听雨轩的张老板跑上二楼,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沈掌柜!沈掌柜!出大事了!”
沈凌玥站起来:“什么事?”
“柳如意死了!死在化妆间里!”
沈凌玥带着萧珩、阿蛮、柳七赶到后台。化妆间的门已经被撞开了,几个戏班的人站在门口,面色惶恐,交头接耳。
“让开让开!沈掌柜来了!”张老板推开人群。
沈凌玥走进化妆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绣花鞋。
柳如意躺在地上,穿着虞姬的戏服,头上戴着点翠头面,脸上还画着妆。她侧卧在地,一手垂在地上,一手放在胸前,姿态和台上虞姬自刎后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她的脖子上,勒着一条白绫。
谢云辞从后面赶上来,放下药箱,开始验尸。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沉稳,先检查了死者的口鼻、颈部、胸口,然后用银针刺了几个部位。
“死因是窒息。”谢云辞说,“被人用白绫勒死的。但她在被勒之前,已经被人用药物迷晕了。”
“迷药?”
“对。她体内有少量的曼陀罗花粉,会让人昏睡。她是在昏睡中被勒死的,所以没有挣扎。”谢云辞又检查了死者的面部和手脚,“死亡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前。”
沈凌玥眉头一皱:“半个时辰前?那时候她正在台上唱戏。”
谢云辞点头:“我知道。”
“你确定死亡时间是半个时辰前?”
“确定。不会有错。”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半个时辰前,柳如意在台上唱《霸王别姬》。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果她半个时辰前就死了,那台上唱戏的人是谁?
“不可能。”沈凌玥说,“除非台上那个人不是柳如意。”
萧珩走到化妆台前,拿起上面的一面铜镜。镜子背面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
“这里有血。”他说。
谢云辞接过去看了看,用银针刮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人血。量不多,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留下的。”
沈凌玥在化妆间里仔细搜查了一遍。化妆台上有胭脂水粉、梳子、发簪、头面,摆放得整整齐齐。地上有一滩水,像是从脸盆里洒出来的。脸盆放在角落里,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她刚卸完妆?”沈凌玥问。
金老板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不……不是。如意是唱完戏才卸妆的。她不会在唱戏之前卸妆。”
“那这盆水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戏班里的每一个人。
“谁是最后一个见到柳如意的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举手,声音怯怯的:“是……是我。”
“你是谁?”
“我叫小六子,是戏班的杂役。”
“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如意姐上台之前,我给她递了水。她喝了水,就上台了。”
“你确定是她?”
小六子愣了一下:“当然是她。我亲眼看着她上台的。”
“她上台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我在后台帮忙。后来听到前面锣鼓响了,戏开始了,我就去前面看戏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死的?”
“戏演完了,金老板让我来找如意姐出来谢幕。我来敲门,没人应。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敲了好几次。还是没人应。我去找金老板,金老板让人把门撞开,就看到如意姐已经死了。”
沈凌玥沉思了一会儿。
“小六子,你给她递水的时候,她有什么异常吗?”
小六子想了想:“没有。她跟平时一样,化了妆,穿了戏服,等着上台。她还跟我说,‘小六子,今天的茶有点苦。’我说可能是茶叶放多了,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茶有点苦。
沈凌玥看向谢云辞。谢云辞点了点头——曼陀罗花粉无色无味,但溶在水里会有一点苦味。
有人在柳如意上台之前,在她的水里下了迷药。
她喝了水,上了台,唱了戏。然后回到后台,被人勒死。
但死亡时间是半个时辰前——那时候她正在台上唱戏。除非,唱戏的人不是她。
“金老板,”沈凌玥说,“双喜班里有没有人能和柳如意唱得一样好?”
金老板摇头:“没有。如意是最好的。没有人能替她。”
“那有没有人长得像她?”
金老板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如意长得好,戏班里没人比她好看。”
沈凌玥没有再多问。她让人把柳如意的尸体抬走,把化妆间封锁起来。
走出听雨轩时,天已经快黑了。街上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掌柜的,”阿蛮低声说,“那个小六子在撒谎。”
“我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别处看。”
“我也注意到了。”沈凌玥翻身上马,“但他不是凶手。他只是在隐瞒什么。”
萧珩骑在马上,看着她:“你觉得凶手是谁?”
沈凌玥想了想:“不知道。但凶手一定很了解戏班,了解柳如意的习惯,了解化妆间的布局。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戏班的人?”
“也许。”
两人骑马回听雪楼。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凌玥摸了摸袖子里那封从化妆间找到的信——是柳如意写的,还没有寄出去,收件人写着一个“月”字。
“月”。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一定会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