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过了正午。清虚把断杖靠在墙角,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缝里的血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雁无痕端了一碗水放在他脚边。清虚没动。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二十三年前我抓住那只黄皮子的时候,它很小。"清虚开口。"只有巴掌大。缩在死人肚子里,两只眼睛发着黄光。我把它抓起来,它在我手心里发抖。我当时想,这么小的东西,封在葫芦里过几年就死了。谁知道它不但没死,还吸干了葫芦上三十六道符篆的灵气。现在的黄皮子,我不是对手。"
雁无痕靠着门框。胸口的热退了,肋骨底下那缕妖气还在。安静了很多。安静得不正常。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城隍庙在南城东门外。"雁无痕说。"明晚子时,姜藜约我们在那里见面。她还有一点清醒的时候。"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现在的姜藜还是姜藜吗?"
雁无痕没接话。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两根铁丝。一根刻着周无病,一根刻着清风。两根铁丝在兜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声响。
"清风做灌魂人的实验做了二十三年。"清虚继续。"周无病是他的第一个成品。六截残魂灌进尸体,催出僵尸。但他要的是妖僵。妖僵需要四种妖魂。墙里封的老狐狸精,附在姜藜身上的年轻狐狸精,葫芦里跑出来的老黄皮子。还差一种。第四种妖魂在哪儿?"
雁无痕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疤底下有东西。附在姜藜身上的狐狸精说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妖气比他还老。生下来就有。
"我身体里那缕妖气。"雁无痕说。"算不算一种?"
清虚抬头看他。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在雁无痕脸上。清虚盯着他看了很久。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锁骨。锁骨窝里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一颗痣。但痣不会在三天之内长出来。
"你锁骨上那个黑点,什么时候有的?"
雁无痕伸手摸了一下。很小,比芝麻还小。硬硬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他走到窗户边上借光看。玻璃上映出来他的锁骨窝。黑点的形状是尖的。一头尖,一头圆。像一枚极小的指甲。
"妖气在往外长。"清虚说。"以前它只是在你身体里。现在它在找出口。锁骨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等它长到心脏……"
"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它。"
院子里起了风。槐树叶子哗哗响。雁无痕把手按在锁骨上,按下去的时候那枚黑点往里缩了一下。活的。它在躲他的手指。手指松开,它又冒出来。跟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有没有办法把它弄出来?"
清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两根手指按在他锁骨上。雁无痕疼得吸了一口气。黑点被推到锁骨底下,又从锁骨上面冒出来。它在跑。从锁骨跑到肩膀,从肩膀跑到后颈。清虚的手指追着它,追到后颈的时候停住了。
清虚把雁无痕的衣服往下扯了一点。后颈正中间,脊柱最上面那节骨头的地方,凸起来一小块。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一下。两下。三下。三下以后不动了。
"它在找位置。找好了位置就扎根。扎了根就拔不掉了。你现在还能拔。再过三天就拔不掉了。"
"怎么拔?"
"两种办法。一种是你死了,它没宿主就散了。另一种。"清虚停了一下。"找到它从哪里来的。找到源头,把源头毁了,它就断了。"
源头。雁无痕生下来就带着这缕妖气。源头是他父母。他是被老管家养大的。老管家在他十八岁那年死了,死之前什么话都没留下。只留了一把钥匙。铁钥匙。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图案。封妖符上的那只眼睛。眼睛中间一竖劈开。
他把钥匙的事告诉了清虚。清虚听完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移到门槛上,移到清虚脚边。影子把清虚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那把钥匙在哪儿?"
"老宅里。我收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清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墙角把断杖拿起来,用手在杖身的裂缝上摸了一遍。摸到裂缝尽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明晚去城隍庙之前,先把那把钥匙找出来。"他说。"城隍庙是南城阴气最重的地方。城隍庙底下埋着明代的万人坑。子时阴气最盛。姜藜……或者说附在姜藜身上的狐狸精……选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有她的用意。黄皮子也会去。僵尸也会去。墙里那只老狐狸精如果被放出来了,也会去。四种妖聚在一起,城隍庙就是一口锅。我们在锅底。"
雁无痕去厨房煮了一锅粥。淘米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了点黄。土的颜色。南城的水是水库里来的。水库底下沉着丰都村。丰都村的土渗进了水里。
粥煮好了。他把粥端到堂屋里。清虚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三张黄纸。左手边画着镇妖符,中间画着引魂符,右手边画了一半。笔悬在半空中,朱砂在笔尖上凝了一滴。
"你在画什么?"
"封妖符。"清虚说。笔尖落下去,朱砂在黄纸上洇开。他画得很慢。画到中间那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竖画歪了。歪掉的竖从眼睛中间斜出去。封妖符废了。
清虚把废掉的黄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地上已经丢了四个纸团。
"画不了。封妖符需要施符者的血。清风的血。我没有他的血,画出来的封妖符是空的。封不住五百年的狐狸精。"
他把笔放下。朱砂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上的朱砂慢慢干了,从鲜红变成暗红。血干了以后的颜色。
"如果封妖符封不住,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妖物怕三样东西。符、法器、真言。符封不住就用打法器。法器打不死就念真言。真言念不动……"他抬起头看雁无痕。"就用人命填。终南山的道士历代都是这么干的。我的师父是这么死的。我师父的师父也是这么死的。"
雁无痕把粥推到清虚面前。清虚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碗喝了一口。喝粥的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风从破掉的门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黄纸哗哗响。没画完的符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雁无痕脚边。符纸上只有一笔歪掉的竖。竖像一把刀。刀尖指着他的脚。
下午三点。雁无痕去卧房找钥匙。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底下塞满了旧棉被、旧鞋盒、一把生锈的剪刀、几本发黄的小人书。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最里面摸到一个铁盒子。一本书那么大。盒子上挂着一把锁。锁锈死了,钥匙孔被铁锈堵得严严实实。
他把铁盒子搬到堂屋里。清虚看了一眼盒子,伸手在锁头上弹了一下。锁头应声弹开了。锁心里冒出来一缕极细的青烟。青烟散开以后锁簧松了,锁扣自己跳开了。
"符篆。"清虚摊开手掌。掌心里用朱砂画着一道很小的符。符的形状像一把钥匙。"开锁符。终南山的基本功。"
雁无痕打开铁盒子。盒子里垫着一块红布。红布褪了色。红布上放着一把铁钥匙。钥匙很旧,比普通的钥匙大一圈。钥匙柄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中间一竖劈开。和封妖符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拿起来。钥匙很凉。冰得手心疼。
清虚把钥匙接过去翻过来看。钥匙的另一面刻着三个字。笔画很细。姜怀远。
雁无痕脑子里嗡了一下。
"清风的钥匙。清风的钥匙为什么在我家?"
清虚把钥匙放在桌上。铁钥匙挨到桌面的时候桌面结了一层霜。霜在桌面上蔓延,蔓延到砚台底下停住了。砚台底下压着一张废掉的封妖符。霜碰到封妖符的瞬间散了。
"这把钥匙是玄冰铁打的。玄冰铁是终南山的镇山之宝。只有掌门才有。师父把玄冰铁传给了清风。清风把玄冰铁打成了钥匙。他锁了什么?"
雁无痕盯着钥匙上的名字。姜怀远。清风离开终南山以后改了名字。姜藜的父亲。钥匙在雁无痕家里。老管家死了以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这把钥匙。
老管家姓什么?雁无痕想了一下。愣住了。
老管家姓姜。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他叫老管家爷爷。老管家叫他小少爷。老管家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老管家在雁家待了至少三十年。三十年前雁无痕还没出生。雁无痕的父母把他交给老管家,之后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老管家姓姜。"雁无痕说。"姜。姜怀远的姜。"
清虚把钥匙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了。手指头摸到钥匙齿上的一个缺口。很小的缺口。故意锉掉的。钥匙齿上有五个缺口。每个缺口的形状都不一样。五个缺口连成的形状像一只狐狸。
"这把钥匙能开什么东西?"
"清风把玄冰铁打成钥匙,一定是为了锁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封妖锁。封妖锁是终南山的禁术。用玄冰铁打一把锁,锁里封着一缕施锁人的魂。只有施锁人的血才能开锁。清风的血。"
雁无痕把手按在自己的锁骨上。锁骨窝里的黑点还在。一伏一伏地跳。清虚说,要拔出妖气,必须找到源头。源头在他父母身上。唯一知道的人已经死了。老管家。老管家姓姜。老管家留了一把钥匙。清风的钥匙。
钥匙。锁。血。源头。
"老管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这把钥匙以外。"
雁无痕想了很久。老管家死的时候他在医院里。老管家是脑溢血死的,走得很急。临终前三天已经不能说话了。不能说话的老管家一直在用手指头在床单上画。画一个图案。画了三天。他画的是封妖符。一只眼睛。眼睛中间一竖劈开。
"他在床上画封妖符。"雁无痕说。"画了三天。"
"他在告诉你。你身体里的东西是被封妖符封住的。你生下来的时候就被人画了封妖符。封妖符封住了那缕妖气,不让它长大。现在封妖符的力量在减弱。三天之内封妖符就会失效。"
"谁给我画的?"
"能画封妖符的人。南城只有两个。一个是我。"清虚看着他。"另一个是清风。"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突然晃了一下。没有风。树自己晃的。树干上的老皮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树汁顺着树干往下流,流到树根底下渗进了土里。枯草底下有一个洞。洞口很小,拳头大。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两只眼睛。黄的。
雁无痕和清虚同时转过头去看。洞口里的眼睛眨了一下。缩回去了。洞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爪子在土壁上刨的声音。越刨越远。
清虚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树皮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汁液。汁液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暗绿。绿得像胆汁。他伸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黄皮子的尿。它来过了。在你家院子里做了记号。这地方我要了。它晚上会回来。"
雁无痕抬头看天。太阳偏西了。城隍庙在城东。城东的天是灰的。灰天底下有东西在翻。妖气在城东聚集。越聚越浓。浓到太阳照不透。
清虚把断杖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来一卷白布。白布很旧,边缘发了黄。他把白布一圈一圈缠在杖身的裂缝上。缠得很紧。每一圈都勒进木头里。缠到裂缝尽头的时候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形状像一道符。
"断杖还能用。木头断了没关系。符还在。杖上的符是师父刻的。只要符在,杖就还在。"
雁无痕从厨房里找出来一把菜刀。菜刀很久没用了,刀刃上生了锈。他在磨刀石上磨刀。磨刀的声音在院子里传得很远。刀磨亮了,刀面上映出来他的脸。
他把刀放下。手在抖。妖气在动。妖气从锁骨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手腕。手腕上那道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得疤裂开了一道小口。口子里渗出来一滴血。血是黑的。
清虚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头按在疤上,按下去的时候疤底下传出吱的一声。很尖。像老鼠叫。清虚的手指往疤的两边扒了一下。疤被扒开了。疤底下是一层膜。透明的膜。膜底下有一只眼睛。很小的眼睛。绿豆大。眼睛是黄的。竖瞳。竖瞳在膜底下转了一下。看清虚。又转了一下。看雁无痕。
雁无痕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灶台上。
"它在看我。"
"它在认主。"清虚说。手指从疤上移开。疤自己合上了。合上的时候膜底下的眼睛眨了一下。缩回去了。"妖气长了眼睛,就快成形了。成形以后它会从你身上分出来。分出来以后就是一只独立的妖。"
"多久成形?"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明晚子时。和城隍庙的约是同一个时间。"
雁无痕把手腕举到眼前。疤合拢了,但疤的边缘在动。像嘴唇。在呼吸。一开一合。他数了一下呼吸的频率。和心跳一样。七十下。七十下以后变快了。八十下。九十下。一百下。在加速。往心脏的方向走。
他把手放下。走到院子里。太阳沉到西墙后面了。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影子底下那个洞口还在。洞口的土是新翻的。湿的。土壁上留着爪印。爪印很大。黄皮子不止一只。老的那只做了记号。小的那只是探路的。
"它晚上会回来。"清虚走到他身边。把断杖拄在槐树旁边。杖头上的断口正对着洞口。"黄皮子记仇。二十三年前我封了它,它一定会找我报仇。它来的时候不光是自己。会带一群小的来。几十只一起上,再厉害的道士也挡不住。"
雁无痕把菜刀握在手里。刀在手里震。刀面上映出来院子里的光景。槐树、洞口、断杖、还有他自己的脸。脸上那层平静碎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的时候刀不抖了。天快黑了。
"怎么防?"
清虚从怀里掏出来一沓黄纸。黄纸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红绳扎着。一共十二张符。六张镇妖符,六张驱邪符。
"贴在门窗上。每一扇门窗贴一张。镇妖符贴外面,驱邪符贴里面。贴好以后不要开门。黄皮子会学人说话。学你认识的人的声音。学什么声音都别信。真的我在屋里。假的在屋外。能分清吗?"
雁无痕把十二张符接过来。符纸上的朱砂在发烫。朱砂里掺了清虚的血。血干了以后变成暗红色的颗粒,嵌在朱砂里,一粒一粒的。
"画符要灵就得用血。十二张符用了二两血。"清虚说。
雁无痕这才注意到清虚的脸色很白。嘴唇是灰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布。布上渗着血。
天黑之前雁无痕把十二张符贴好了。老宅一共六扇门窗。贴卧房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框上有一道旧符印。很旧的符印。朱砂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他凑近了看。旧符印的形状是封妖符。一只眼睛。眼睛中间一竖劈开。有人在这扇门上贴过封妖符。二十三年前。
清虚用手指在旧符印上摸了一下。手指头上沾了一点极细的粉末。二十三年前的朱砂粉末还嵌在门框的木纹里。
"清风贴的。二十三年前他在这扇门上贴了封妖符。这扇门里面是你出生的房间。"
雁无痕推开卧房门。卧房里有一股霉味。床是空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他在床板旁边蹲下来。床板底下有一块地板颜色不一样。深褐色。他用手敲了一下。空心的。
他把菜刀插进地板缝里撬了一下。地板翘起来了。地板底下有一个暗格。暗格不大,一本书那么大。暗格里放着一个布包。布包用红布裹着。红布已经变成了黑色。血干了以后的颜色。布包上贴着一张符。符纸已经黄透了,但符上的朱砂还是红的。鲜红色。封妖符。清风画的封妖符。
清虚把布包拿起来。符纸在手指碰到的一瞬间碎了。露出来布包里的东西。一撮头发。婴儿的头发。很细。很软。胎发。头发底下压着一块骨头。很小的骨头。婴儿的指骨。指骨上刻着一行字。很小的字。用针尖刻的。字迹很工整。清风的字。
"雁家子,承妖脉。封妖符镇之。二十三年后符力尽。若不解封,妖气破体。若解封……"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黑色的血。血渍太厚,刻痕被填满了,看不清。
清虚把骨头翻过来。骨头背面也刻着字。字迹不一样。字迹很潦草。用指甲划的。划得很急。老管家的字。
"解封之法:至亲之血入妖眼。眼闭。妖气散。"
"至亲之血。"清虚说。"你父母的血。或者你父母的血亲的血。"
雁无痕盯着那行字。老管家知道他身体里有妖气。老管家知道他身体里有封妖符。老管家临死前在床单上画封妖符,画了三天。他不是在告诉雁无痕封妖符的存在。他是在告诉雁无痕解封的方法。但他没来得及说完。脑溢血堵住了他的嘴。他只能画。画了一只眼睛。眼睛中间一竖劈开。劈开的意思:用血劈开那只眼睛。
至亲之血。他的父母消失了。父母的血亲。还有谁?老管家姓姜。老管家是姜家的人。姜家的人有清风的血。但老管家死了。死了三年了。
"老管家的坟在哪儿?"
"村后面的山坡上。"雁无痕说。说完他愣了一下。"你要挖坟?"
"血在骨髓里。人死了三年,骨髓里还有血。骨髓里的血比静脉血更浓。用骨髓血入妖眼,一样有效。"
院子里彻底黑了。窗外的槐树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影子底下那个洞口开始往外冒气。白气。白气贴着地面蔓延,从洞口蔓延到槐树根,从槐树根蔓延到台阶,从台阶蔓延到堂屋门口。白气碰到门框上的镇妖符,镇妖符亮了一下。朱砂发出来的红光把白气逼退了半尺。白气在门框外面翻滚,不敢进来。在等。
堂屋里的灯没开。他们在黑暗里坐着。清虚坐在八仙桌旁边,断杖横在膝盖上。雁无痕坐在门槛里面,背靠着门板。门板上的驱邪符贴在他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朱砂的热从符纸上往下渗。渗进头皮里。
"黄皮子什么时候来?"
"子时前后。来的时候你看不到它。它不会用真身。它会换人。换一个人,从那个人的身体里走出来。那个人你认识。"
门外起了风。风从院子那头的洞口吹过来,吹在门板上。门板嘎吱响了一声。风里夹着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有人在叫。听不清楚。
雁无痕把手按在菜刀上。刀柄很凉。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从洞口的方向过来,经过槐树,上了台阶。停在门外。声音停了。风也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五下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很轻。像用指甲尖敲的。
"小少爷。"门外的人说。声音很老。很沙哑。老管家的声音。"小少爷,开门。我给你送粥来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喝我熬的粥。红豆粥。加了冰糖的。开门喝粥。"
雁无痕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老管家死了三年了。门外的人不是老管家。是黄皮子。黄皮子在学老管家的声音。
"小少爷。粥凉了。开门吧。开门喝一口。就一口。"
清虚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得很紧。别出声。别开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脚步声从门口移到了窗子那边。窗子外面有人影。矮矮的。佝偻着腰。老管家的身形。
"小少爷。你在窗子后面吗?我是你姜爷爷。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雁无痕咬住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从嘴唇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门外的人听到了。
"你流血了。"门外的人说。声音变了。老管家的声音还在,但底下叠着另一层声音。尖尖的。细细的。黄皮子的声音。"我闻到血的味道了。很香。"
窗框上的驱邪符亮了一下。红光从窗缝里漏出去,照在窗外那个人影上。人形晃了一下。头歪到了肩膀底下。老管家的身形底下露出来另一团影子。很小。像一只黄鼠狼蹲在人形里面。四只爪子扒着人形的肋骨。嘴在动。人在说话。但说话的不是人。是它。
清虚站起来。断杖提在手里。杖头的断口对着窗外。断口上缠着的白布松了一扣。白布垂下来,垂到地上。布头上用朱砂画着一道符。符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红光。红光顺着白布往上爬,爬到杖身,爬到杖头。杖头上的裂缝被红光填满了。
"孽畜。"清虚说。声音不大。但很重。"二十三年前我能封你。二十三年后我一样能封你。"
窗外的人影僵住了。僵了一瞬间。笑了。笑的声音从人嘴里出来,但笑声是人嘴里发不出来的声音。咯咯咯。笑着笑着人形散开了。老管家的身形碎成了一团灰雾。灰雾中间蹲着一只黄皮子。很大。比一般的黄鼠狼大三倍。毛是黄褐色的。毛尖是白的。白色的毛尖在月光底下发光。修成气候的标志。白毫。长了白毫的黄皮子不是畜生了。是妖。
它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搭在窗玻璃上。它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眼睛是黄的。竖瞳。瞳孔在月光底下收缩成一条细缝。细缝对准了雁无痕的手腕。它在看那道疤。
"它想要你身体里的东西。妖气是妖的种子。吃了妖气等于吃了妖的胚胎。吃下去能涨一百年道行。"
窗外的黄皮子张开嘴。两排尖牙中间伸出来一条舌头。舌头是灰蓝色的。舌尖分叉。和姜藜舌头上的分叉一模一样。
它把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窗玻璃。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霜的形状像一朵花。六瓣的花。霜花从玻璃上蔓延到窗框上。窗框上的驱邪符被霜盖住了。红光暗了。灭了。
驱邪符废了。
窗玻璃碎了。霜渗进玻璃的微孔里,冻胀了,玻璃从中间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散开。黄皮子从裂缝中间钻进来。身体拉得很长。很软。一瞬间就从窗台上钻到了屋子中间。
清虚的断杖砸下去。杖头上的符红光炸开。红光炸成一道弧,从杖头劈出去。劈在黄皮子身上。黄皮子被劈成两半。两半身体往两边飞。飞出去撞在墙上。撞上去的时候身体还是两半的。落到地上的时候合拢了。两半身体中间连着极细的丝。黏液丝。丝拉紧了,两半身体弹回来合在一起。
"它的身体在葫芦里炼了二十三年。是气身。气身打散了还能聚。只有符能封住气身。"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符。手指头碰到符纸的时候黄皮子已经扑上来了。太快了。快到看不清动作。只看到一道黄影。黄皮子的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爪子尖扎进肉里。扎得很深。五根爪子全扎进去了。清虚闷哼了一声。右手举断杖往肩膀上砸。杖头上的符炸开了红光。红光把黄皮子炸飞了。但爪子在清虚肩膀上留了五个洞。洞里冒出来的血是黑的。妖毒。黄皮子的爪子有毒。
雁无痕举起菜刀冲过去。刀砍在黄皮子背上。砍下去的感觉像砍在一团棉花上。刀刃陷进去,又被弹出来。菜刀脱手飞出去,钉在门板上。刀尖钉穿了门板上的驱邪符。驱邪符裂了。裂成两半。飘下来。
黄皮子转过头看他。头转了三百六十度。身子没动。嘴咧开了。嘴角咧到耳根。嘴巴里全是牙。不止两排。三排、四排、五排。牙一直长到喉咙里面。喉咙深处有一团黄光。黄光在动。一收一缩。像心脏。
它扑过来的时候雁无痕看到了那团黄光的形状。一只眼睛。和他手腕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眼睛。黄皮子的喉咙里长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的手腕。两只眼睛对上了。对上的瞬间雁无痕手腕上的疤自己裂开了。膜破了。膜底下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很大。瞳孔在收缩。一下一下地收缩。跟着黄皮子喉咙里那只眼睛的节奏。
两只眼睛在对视。一只在他手腕上。一只在黄皮子喉咙里。对视的时候雁无痕的身体动不了了。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像被冻在冰里。妖气在他身体里翻滚。从锁骨翻到肋骨,从肋骨翻到小腹,从小腹翻到四肢。每一寸皮肤底下都有东西在拱。拱得皮肤鼓起来又凹下去。他的身体在变形。皮下的东西在变形。
黄皮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它把嘴张开了。嘴张得比身体还大。下巴脱臼了。脱臼的下巴垂到地上。嘴张成了一个洞。洞里那只眼睛在往外看。两只眼睛在对视中越来越近。近到能碰上的时候他身体里的妖气就会出来。从疤里钻出来。钻进黄皮子的嘴里。钻进黄皮子喉咙里那只眼睛里。
清虚从地上爬起来。左肩膀上的五个洞里还在冒黑血。他的左手抬不起来了。右手的断杖也举不起来了。他靠在墙上喘气。喘了几口。把断杖顿在地上。
咚。
这一声不大。但黄皮子停住了。它转过头看清虚。喉咙里那只眼睛也跟着转了过来。清虚把断杖往地上顿第二下。咚。第二下比第一下重。杖头上的符亮了一下。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裂缝边缘的白布烧着了。烧着的白布垂到地上。在地上烧出来一道符的形状。封妖符。清虚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一道封妖符。
血从肩膀上流下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指。从手指滴在地上。滴下来的血自己在地上流动。流成了一道符。眼睛的形状。眼睛中间一竖劈开。封妖符。
黄皮子往后退了一步。它怕封妖符。二十三年前清虚用封妖符封了它。它还记得那符烧在身上的疼。它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窗台边上。喉咙里的眼睛闭上了。嘴巴合拢了。下巴从地上弹回去合上了。它把身子缩成一团。缩成巴掌大。从窗台的裂缝钻出去了。
院子里的白气跟着它一起散了。月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的封妖符上。封妖符还在烧。火光很小。但很亮。亮光照在清虚脸上。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黑的。肩膀上的五个洞已经不流血了。血快流干了。
雁无痕能动了。他走过去扶住清虚。清虚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该有的重量。
"符烧不了多久。"清虚说。声音很弱。但很稳。"天亮以前它还会来。下次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会是一群。一群黄皮子。还有别的。别的也会来。"
"怎么办?"
清虚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很小。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他把瓷瓶塞进雁无痕手里。
"终南山的续命丹。只剩一颗了。吃了能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血不会流干。力气不会散。"他停了一下。"但我吃了它,你就得一个人去城隍庙。"
雁无痕把瓷瓶放在清虚手心里。清虚看着他。他看清虚。
"你不用给我。"雁无痕说。"你自己吃。"
清虚没推让。他把瓷瓶上的蜡封捏碎,仰头把续命丹吞了。吞下去以后他的脸色从灰转白,从白转黄,从黄转回正常。肩膀上的五个洞里重新开始流血。鲜红的血。毒解了。
"天亮以后先去挖坟。"清虚说。"挖老管家的坟。取骨髓血。去城隍庙。赶在子时之前。"
雁无痕把菜刀从门板上拔下来。刀尖上还留着驱邪符的碎片。他把碎片收进兜里。兜里有两根铁丝。一把玄冰铁钥匙。十二张符的碎片。一枚镇妖符。还有一张写着"明晚子时,城隍庙"的符纸。
天还没亮。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月光照在槐树根旁边的洞口上。洞口里不再冒白气了。但洞里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动。很多只。小的。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黄光。一点一点的黄光。像地上的星星。星星在洞里蠕动。越蠕动越往上。在往上爬。
天亮的时候它们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