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睁开眼睛，他站在一片黑暗里，这黑暗跟之前灰蒙蒙的空间不一样，之前的灰是有光的灰是介于黑白之间的颜色，但现在他面前只有黑纯粹的黑像墨汁倒进了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存在但低头看不到地面，他抬手摸自己的脸脸还在鼻子眼睛嘴巴都在但他看不到自己的手，他整个人像是被黑暗吞没了只留下触觉和听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发出声音沙的一声像踩在沙子上，他又走了一步同样的声音他蹲下来用手摸地面摸到了细碎的颗粒像是沙子，他把沙子捧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里流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在黑暗中传得很远像是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小的光像一根蜡烛在远处烧着，他朝光走过去光越来越大连成一片像是一盏灯，他走近了看到了那是一盏油灯青铜的放在地上火苗是青色的但光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灯旁边坐着一个人蜷缩着抱着膝盖低着头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裙子光着脚脚踝上缠着线透明的细线一圈一圈的像蚕丝。
陈九阳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个人的头发，头发下面是一张脸是陈小禾的脸二十二岁鹅蛋脸，她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呼吸很弱几乎看不到起伏，她的身体被那些线缠着从脚踝缠到小腿从小腿缠到膝盖从膝盖缠到腰从腰缠到胸口，她整个人像一只茧躺在灯旁边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标本。
他的女儿在这里在这里睡了不知道多久了，他伸手去扯那些线手指碰到线的时候线是凉的滑的像丝绸但扯不断，他用力扯了一下线勒进了他的手指里割出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地上被血滴到的地方长了东西不是草是眼睛一只一只的眼睛从地上长出来每一只都在眨。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个人在用胸腔说话，“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陈九阳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声音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那个声音又说话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在他耳边说的，“你越是不看我就越清楚，你越是想看我就越模糊，我是空缺本身你看到我的时候就是看不到我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不看了但他听到了呼吸声就在他面前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睁开眼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有东西在那里站着，巨大的看不见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他能感觉到它的体温不对它不是恒温动物它的温度在变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你是谁。”
“我是无面神的投影，不是无面神本身是它在人间的倒影，你女儿的身体已经被我倒映了三个月了，再过三个月她就会完全变成我的倒影那时候她就不是她了。”
陈九阳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想起了女儿脖子上的线想起了她肚子里的灯胎想起了那些咒和阵，原来所有的东西都是这个投影搞的鬼不是无面神本身，无面神只是一个过客它的投影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他女儿身上。
“你把我女儿放了。”
投影笑了笑声从黑暗中涌出来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每咕嘟一下陈小禾身上的线就紧一分她的眉头就皱一下嘴唇就白一分，她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放了她可以你把你的头给我，你的头比她的头有用多了你的头里有你爷爷的眼睛你父亲的眼睛你太爷爷的眼睛，三双看了一百多年灯的眼睛比你女儿的头值钱。”
陈九阳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左眼是他爷爷的右眼是他曾祖父的，两只眼睛都不是他自己的但他靠着这两只眼睛活到了现在，如果他把头给了投影他就没有头了没有头的他还能活吗。
“我给你头你把我女儿放了。”
投影没有回答但黑暗在涌动像是在思考，过了很长时间它说了一句话“你把头放在灯上然后把身体退后三步，我拿到头就放你女儿。”
陈九阳走到那盏灯前面弯腰把灯拿起来灯在他手里很轻像一朵云，他左手捧着灯右手摸着自己的脖子脖子的皮肤是热的血管在跳，他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皮肤裂了一条缝但没有血，他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摸到了颈椎一节一节的，他握着颈椎用力一掰头从脖子上下来了没有血没有疼，他的头躺在手心里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他把头放在灯上灯托着头灯焰从头颅的断面里冒出来像一根蜡烛，蜡烛烧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头在烧，那个画面很奇怪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头在火上烤但那个人没有头了。
投影的黑暗朝灯涌过来了涌到了灯上涌到了他的头上，黑暗像水一样渗进了他的头颅里他的头颅变成了黑色，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嘴也变成了一个黑洞整颗头像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在灯上滚了两圈掉下来了掉在地上滚到了黑暗深处不见了。
陈小禾身上的线松了从她身上一圈一圈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像蜕下的蛇皮，她醒了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面前站着一个人没有头身体还站在那里，她认识那具身体是她爸的身体她爸的衣服她爸的鞋子，但头没了头不知道去哪了。
她爬过去抱住那具无头身体身体还有温度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她用手去摸脖子的断面断面光滑得像镜子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叫了一声“爸”但没有人回答因为她爸的头已经不在身体上了。
灯在黑暗中烧火苗从青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三尺的范围，她看到了她爸的头滚在黑暗的边缘脸朝上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她爬过去把头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灯光下的头是黑色的没有五官了，皮肤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映出了陈小禾的脸。
她用手摸着那颗头头是凉的凉的像冰，她把头抱在怀里头在她怀里不冷了变暖了变暖了之后头上长出了东西，先是头发一根一根从头顶长出来黑色的，然后眉毛长出来了眼睛长出来了鼻子长出来了嘴巴长出来了，五官一个一个长出来最后变成了她爸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
“爸你回来了。”
头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女儿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灯，他用嘴说话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小禾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了。”
陈小禾把那颗头安在了身体的脖子上断面和断面完美贴合了像拼图一样，头转了一下左右动了动上下动了动然后看着女儿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投影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了这次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悲伤，“你把头拿回去了你拿了我的东西你拿了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黑暗朝她们涌过来了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陈九阳抱住女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黑暗，黑暗撞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撕咬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但他不松手他抱着女儿在黑暗中跑跑向那盏灯的方向，灯还在烧火苗是金色的像一座灯塔。
他跑到灯前面把女儿放下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投影消灭了。”他转过身朝黑暗冲过去了冲进了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那个投影没有形状只有一团浓稠的黑暗，黑暗的中心有一双眼睛青色的瞳孔里有灯，那是无面神看这个世界时留下的目光。
他用自己的头撞向那团黑暗头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了光金色的光把黑暗撕裂了，投影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疼，陈九阳的头在裂开在燃烧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热，热从他的头传到身体传到每一根骨头。
投影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是一下子消失的，黑暗褪去了露出了灰蒙蒙的空间陈小禾站在那盏灯旁边手里捧着灯灯光照着她爸的脸，她爸的头回来了完整的五官端正，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是暖的。
“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