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的脚步在铁匠铺门前停住。北风卷着灰烬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檐下铜铃轻晃,响了一半又哑了声。她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左手不自觉抚过袖口,那道烫疤贴着腕骨,隐隐发沉。炉火熄了,打铁的声响也歇了,可这屋子还透着一股熟铁淬水后的腥气,混着陈年油泥的味道,像一段不肯散去的旧事。
她伸手推门。木轴吱呀一声,门开得不急不慢,像是早有人留了缝隙等她进来。屋内空旷,铁砧立在堂中,四周摆着未完工的农具、断刃、锈钉,墙角堆着炭袋,灰白的粉末洒了一地。风从梁上穿过,扬起一层薄灰,落在卫无涯赤膊的右臂上。他背对着门,坐在矮凳上磨一把菜刀,右手稳,左手搭在膝头,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沈禾没进深,也没落座,只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直视他的背影:“我刚从古物居出来。那双鞋,是侯府规制。”
卫无涯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在磨石上划出半道细痕,便再没动。他没回头,也没应话,只是把刀翻了个面,重新压下去,沙沙地磨。声音不大,却填满了整间屋子。
“宫中特供‘赤鳞丝’,民间禁用。”沈禾继续说,声音不高,也不抖,“针法是缠枝九针叠压,叶托双珠点朱。老人说,这不是仿品,是原物。而且……没穿过。”
磨刀声停了。
卫无涯缓缓抬起手,将刀搁在铁砧边上。他依旧没转身,只微微侧了脸,黑铁眼罩在阴光里泛着冷色。良久,他开口,嗓音像被砂石磨过:“二十年前……沈家确有一桩事——女婴失踪,府中大乱。”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灰落地的声音。
“后来呢?”沈禾问。
“后来如何,我不便多言。”他说完,低头去看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节一动不动,像铁铸的。
沈禾盯着他脸上那道横贯眉骨的刀疤,忽然想起养母临终时的手——枯瘦,抖着,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嘴里只念一句“别信来人”。两幅画面叠在一起,压得她喉头一紧。她没退,也没逼,只低声问:“您可知那孩子去了何处?”
卫无涯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滞,右腿微跛。他走向铁砧,背对她,一只手按在冰冷的铁面上。屋外日头偏西,光从破瓦缝里斜插进来,照在他后背那片火焰状的疤痕上,颜色发暗,边缘皲裂,像一块烧焦的皮。
“有些事,”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地面走,“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你也扛不住。”
沈禾没再问。她站在原地,宽袖垂着,遮住了左手虎口的烫伤。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发梢微动,却没有带走一丝闷重。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身板仍如铁砧般硬,可肩线却微微塌着,像背着一口看不见的棺材。
屋子里没有火,没有锤声,也没有答案。
她没走,也没坐。就那么站着,等下一句话,或是一阵风,能把这层铁锈吹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