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上源的许可证

上源，市舶司。

沈砚之坐在正堂，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枚铜印、一叠空白的海贸许可证、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就是码头，桅杆如林，船帆还没升起来。余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欲言又止。

“说吧。”沈砚之没抬头。

“大人，第三批船队到了。”余和把名单递过来，“货全压在南江码头，行会那边——还在硬撑。”

沈砚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三十万两的货，盐、粮、布匹、茶、油，全是南江市场最缺的东西。工人没断过运输，罢市五天就垮了，这不是意外，是他算过的。

嘴上说：“顾掌柜辛苦了。让她稳住，不急。”

心里算的是：行会的库存撑不过七天。七天后，他们补货的船——根本不会来。

“许可证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沈砚之放下名单，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余和道：“按您的吩咐，所有船队出海前必须来市舶司登记。已经有十七家船主递了申请，十二家过了审。”

“没过审的三家，什么来路？”

“两家是行会的白手套，一家是潘家的旁支。”

沈砚之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名字和南江行会的名单对了一遍，严丝合缝。

“告诉他们，补材料。什么时候补齐了，什么时候拿证。”

“要是不补呢？”

沈砚之放下茶杯，语气极淡：“那就别出海。”

余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沈砚之拿起一枚空白许可证，看了一会儿。纸上印着他亲手设计的格式：船主姓名、船只吨位、航行路线、货物清单、发证日期——每一条都是绳子，勒在那些人的脖子上。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嘴上，他只是个“为朝廷开辟税源”的驸马。

心里，他要的是：所有海船都从他手里过，所有海贸都经他眼皮底下走。谁想绕过去，谁就别想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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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商贸市场。

价格战打到第七天。

顾明湘站在铺子里，手里拿着账本，脸上看不出表情。苏墨白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黄万德的布庄——今天的牌子上写着“全场七折”。

“又降了。”苏墨白回头看她，“顾掌柜，咱们跟不跟？”

顾明湘翻开账本，看了一眼库存数字。沈砚之的密信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她觉得这个驸马爷——不是人，是算盘成了精。

信上写的是：“只跟进，不超越。他们降多少，我们降多少。七天之后，他们的库存会先见底。”

今天正好第七天。

“跟。”顾明湘合上账本，“所有货物，比对面便宜一文钱。”

苏墨白愣了一下：“一文钱？”

“一文钱。”顾明湘的语气很平静，“够让买家走过来就行。”

苏墨白笑了，转身去安排。

周济从后院进来，手里也拿着一本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顾掌柜，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行会催了三次货，一条船都没来。”

顾明湘看了他一眼：“上源那边？”

“余管事递了话——所有船队必须拿海贸许可证，否则不得出海。”周济顿了顿，“黄万德的船，手续不齐。”

顾明湘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来了，沈砚之在密信最后写了一句话：“等他们的库存见底，上源的许可证就是最后一根钉子。”

现在，钉子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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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万德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他坐在行会的正堂，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货架清单——布匹库存：零。粮食库存：零。盐：零。

七天前他拍着桌子说“打价格战，挤兑死他们”，七天后他的仓库被挤兑空了。

而对面的铺子，还在卖。

“补货的船呢？！”他冲着管事吼。

管事缩着脖子：“黄爷，船……船被扣在上源了。”

“谁扣的？！”

“市舶司。说是没有海贸许可证，不许出海。”

黄万德愣住了。海贸许可证？他当了二十年南江商会的会长，从没听过这东西。

“哪个衙门办的？”

“驸马爷办的。”

黄万德的脸色变了。

行会里另外两个会长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那个京城的驸马，不只是在南江开了几个铺子。他把海上的路也堵死了。

“黄爷，要不……咱们去找顾掌柜谈谈？”

黄万德没说话。他知道谈什么——谈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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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码头。

第一批海货卸完，第二批正在靠岸。

工人扛着麻袋来来往往，码头上全是汗味和咸腥味。顾明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车车货物被拉进库房，身边的苏墨白在念今天的销售数据。

“粮食卖了三百石，盐二百斤，布五百匹……”苏墨白顿了顿，“顾掌柜，对面三家行会都挂停业的牌子了。”

顾明湘没意外。七天价格战，行会的库存被彻底掏空，补货的船又被卡在上源——不停业，还能怎么办？

但她没想到的是，那些小商铺开始动了。

街角第一家杂货铺，换了新招牌：“皇庄品质·连锁南江一号店”。

小二站在门口，吆喝声整条街都听得见：“皇庄细盐，十三文钱一斤！皇庄白米，四文钱一斗！皇上吃的就是这个！”

顾明湘愣了一下，转头看苏墨白：“这谁搞的？”

苏墨白笑了：“周济。他说小商铺的人想活着，就得换招牌。换一块牌子，从我们这进货，价格比行会低三成。”

“牌子上的‘皇庄品质’四个字，谁批的？”

“驸马爷。”苏墨白压低声音，“上个月就批了。周济说这叫‘品牌授权’，一年收五两银子的授权费。”

顾明湘沉默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南江府有三百多家小商铺，哪怕只有一百家换牌子，一年就是五百两。五百两不多，但这五百两买的是——所有小商铺都绑上了沈砚之的船。

那个驸马爷，连这种钱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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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盐商赵老六在顾明湘面前跪下了。

他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跪过县太爷，跪过黄万德，跪过钱——今天他跪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大小姐，平价盐就是百姓的恩人。”他的声音在抖，“以后，再也不用看行会的眼色了。”

顾明湘赶紧扶他：“赵掌柜，快起来。”

赵老六不起来，他抬头，眼眶红了：“您是不知道，行会的盐价涨了三倍，我们小本生意根本进不起货。我铺子关了两个月，家里老婆孩子喝稀粥。今天拿到您的批条，我——”

他说不下去了。

顾明湘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批条有效三年，价格不变。好好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赵老六抹了把脸，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

苏墨白看着他走远，低声说：“顾掌柜，这个赵老六，是南江盐商里人缘最好的。他这一跪，明天全城都会知道。”

顾明湘看了他一眼：“驸马爷早就知道。”

苏墨白一愣。

顾明湘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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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对面的巷子里，一个中年妇人牵着孩子的手，站在米铺门口。

铺子的牌子上写着“皇庄品质·连锁南江三号店”，门口的价目表上，白米四文钱一斤。

妇人看了半天，没敢进去。小二迎出来：“大姐，买米？”

“四文钱……真的？”

“真的。皇庄的米，皇上吃的就是这个价。”

妇人掏了钱，买了一斗米。小二给她装好，她又看了一眼价目表，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小二吓了一跳。

“没事。”妇人擦了擦眼睛，“我孩子饿了三天了，之前米太贵，还有石头，凑合着吃。”

小二沉默了，多抓了把米塞进她袋子里：“放心，京里，驸马的铺子。”

孩子牵着妇人的衣角，小声说：“娘，今晚能吃白米饭吗？”

妇人点头，眼泪掉下来：“能吃，今晚就吃。”

巷子那头，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走出来，边走边吆喝：“皇庄的盐，皇庄的米，皇庄的布匹便宜哩——南江的老少爷们，都来看看嘞——”

他的担子两头，挂着零零碎碎的小商品，每一样都贴着“皇庄品质”的小标签。

他走远了，吆喝声还在巷子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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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源，市舶司。

王禄的密信是傍晚送到的。

沈砚之拆开，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税银十万两，罚银三十万两。第二遍看处理：黄万德下了诏狱，两个从犯各罚十五万两，认罚书已经签字画押。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四个字：银两入京，国库内库三三分成。

余和推门进来：“大人，顾掌柜的信到了。”

沈砚之接过，拆开。顾明湘的字很工整，但最后一句话写得有点歪——她激动了。

“南江市场大定，行会瓦解，小商铺归附。王公公税银罚银共计四十万两，不日押送入京。”

沈砚之放下信，没笑。

他拿起桌上的舆图，手指从南江滑到上源，从上源滑到更南边——那是海。

岸上的事差不多了。

该看海上了。

“余和。”他开口。

“在。”

“许可证的事，加快。所有船队，必须在这个月内登记完毕。”

余和应了一声，又问：“大人，要是有人硬闯呢？”

沈砚之没回答。他拿起那份空白的许可证，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未经许可出海者，以通敌论处。

余和看见了，没再问。

窗外，风从南边来。码头上最后一艘船正在靠岸，船帆还没完全落下，在风里鼓成一个弧形。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的脸色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湖底下，是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响。

嘴上，他是为朝廷开辟税源的驸马。

心里，他在算：上源市舶司今年的税银，至少六十万两。南江商贸市场的利润，至少二十万两。品牌授权的银子虽然不多，但绑住了三百多家小商铺——这些人，以后就是他在南江的眼睛和耳朵。

至于黄万德？出不来了。就算能出来，也得等他把南江行会彻底拆干净。

他转身，拿起那份王禄的密报。

上面只有一行字：方昔月造反，旗号已在杭州城外出现。

他看了很久，把密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没说话。

桌上那杯茶，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