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还在耳边,一声比一声重。
陈砚舟站在电梯门前,手指还搭在门框上。风从敞开的口子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的蓝宝石微微发凉。刚才那几秒像被拉长了,裴雨澄转身走时的脚步声、沈知意离去的背影、自己僵在原地的身体——全都卡在同一个画面里,动不了。
可现在不能不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一胀,转身就往安全通道冲。脚步撞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荡的回响。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手扶栏杆时腕表磕了一下,金属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没停,一路往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晚一步,她就不见了。
B2层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停车场像个仓库。空气里有汽油和地面积水的味道。他冲进主车道,视线立刻扫向出口坡道方向——那边有一抹红,正在移动。
是她的车。
红色超跑已经滑到车道中段,驾驶座的门正缓缓合上。他看见裴雨澄坐进去,动作干脆,没回头,也没看后视镜。车窗升起,反光映出走廊顶灯的碎影,看不清她的脸。
“裴雨澄!”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撞来撞去。
她没反应。
他拔腿追上去,领带被风掀起来,拍在肩上。衬衫第三颗纽扣还开着,跑动时衣襟晃着,露出一点锁骨下的皮肤。他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那辆车,越跑越快。
五米、四米、三米——
他在距车尾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喘着气,喉咙发干。“裴雨澄,你听我解释!”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里的人终于动了。她右手挂挡,左手猛打方向,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车身旋即划出一道弧线,像被甩出去的刀片,直冲出口坡道。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红消失在拐角。
引擎声远去,只剩回音在柱子间来回弹跳。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压都压不住。
“这小丫头脾气太爆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一句话不说清楚就走,事情咋就成这样了呢。”
他不是没想过她会生气。可没想到她会直接走,连听一句解释都不愿意。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那里——星澜大楼的地下车库,不是她常来的地方。她是怎么知道他在楼上的?又是怎么拿到钥匙踹开电梯门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关键是她走了,而且是带着情绪走的。她开车一向狠,尤其是心情不对的时候。
他咬了下牙,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
钥匙从西装内袋掏出,金属冰凉。他刷卡开门,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车内安静,机械表盘映着应急灯的微光,时间显示20:03。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启动孔,拧动。
引擎低吼一声,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腰背。他系上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最后望了一眼出口方向。坡道尽头是铁门,此刻正缓缓升起,外面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他知道追上去可能更糟。她现在根本不想见他,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刻意纠缠。可要是不追,这事就算彻底断了。误会不会自己解开,话也不会自己说清。她心里那股劲一旦憋住,能闷好久。
他踩下油门,车身轻震,缓缓驶出车位。
后视镜里,那条她刚刚驶离的车道空荡荡的,只有顶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他没再犹豫,方向盘一打,车子切入主道,朝着出口疾驰而去。
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铁门完全升起,他一脚油门到底,车头冲出地下,迎面撞上夜风。
外面是城市主干道,车流不息。路灯连成一条光河,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他迅速扫视左右,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红——三百米外,红色超跑正变道汇入车流,速度不减。
他立刻打灯,切进左道,加速跟上。
车内广播自动开启,女声播报晚间新闻:“今晚八点起,城西山区路段实施临时交通管制,因……”他抬手按了静音。喇叭声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他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裴雨澄没发现他。她车速很快,变道干脆,明显是往郊区方向去。他知道那条路——沿江高架接环山公路,晚上车少,适合飙车。她以前就喜欢开那儿,说路上没人,能听见风的声音。
可今天不一样。她不是去散心,是逃。
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后她更恼。但也不能丢,一旦她在岔路口转弯,他可能就找不到了。他保持两百米距离,车速稳定在八十,眼睛一刻不离她的尾灯。
一辆货车从右侧超车,挡住视线两秒。他立刻降速,等车过去,再抬头时,前面的红点还在,没变道。
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
他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她看见他和沈知意从故障电梯里出来,领带歪了,扣子开了,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她以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电梯坏了,他们被困,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可这些话现在说,她未必信。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不是单纯的生气,是受伤。她站在电梯门口,逆着光,手指掐着车钥匙,指节发白。她没看他,可每一句话都冲着他来。“你挺会演啊”“表面正经,背地里玩这套”——这些话听着像讥讽,其实是疼出来的。
他不该让她看见那一幕。
可事已至此,躲没用。
他咬了下牙,油门再压深一点。车速提到九十,与前车距离缩短到一百五十米。他知道她快到第一个岔口了——左转是工业区,右转是环山公路。她一定会右转。
果然,前方红色尾灯一闪,方向灯亮起,车身轻摆,右转进入匝道。
他立刻打灯跟上。
匝道弯度大,他放慢速度,轮胎贴地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出弯后,视野豁然开阔。前方是双向四车道,两侧是黑压压的山体,路灯稀疏,路面反着夜露的光。
她提速了。
红色超跑像一道闪电,瞬间拉远距离。他立刻踩油门追赶,可刚加速,前方忽然传来警笛声——一辆巡逻警车从对向车道驶来,蓝红灯光在路面扫过。
他下意识收油,减速避让。警车呼啸而过,消失在后视镜里。
可就这一瞬,再抬头时,前方的红点不见了。
他猛地踩刹车,车身一顿,惯性让他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肩膀。他瞪大眼,左右扫视——没有,哪都没有。
刚才还是清晰可见的车影,现在像被夜色吞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推门下车。
夜风扑面,带着山里的湿气。他站到路肩上,手搭凉棚往前望。远处是连续弯道,路灯间隔五十米一盏,光线断断续续。他眯着眼,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反光。
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打她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下。她不会接。这种时候打电话,只会让她更烦。
他站在原地,风吹得西装猎猎作响。手表指针指向20:12。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消失了,是故意甩掉他。
她知道他在追。
她熟悉这条路,知道哪里能超车,哪里能变道,哪里能让后车失去目标。她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不是单纯逃离,是在甩尾。
他重新上车,发动引擎。
这一次,他没再盲目加速。他把车开回主道,速度放慢,眼睛盯着路面。他知道她不会走太远——她的车是赛车调校,油耗高,不适合长途。她要么在前面某个观景台停下,要么会在下一个加油站补给。
他沿着山路继续向前。
两旁的山越来越陡,树影压下来,像两堵墙。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他打开远光,光束刺破黑暗,照出蜿蜒的柏油路。
十分钟后,他在一个丁字路口看到异常。
左侧是废弃的观景台,水泥平台裂了缝,护栏锈迹斑斑。平台上停着一辆车——红色车尾,轮廓分明。
是他要找的那辆。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关引擎。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下车。他知道只要他走过去,接下来就是一场硬碰硬的对话。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
他解下安全带,推门下车。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路中间,望着那个废弃的平台。车灯照过去,能看到她的车静静停着,驾驶座车门半开,人不在里面。
他皱眉,快步走过去。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他走到车边,探头往里看——车内空无一人,方向盘上还挂着HelloKitty玩偶,随风轻轻晃。
她去哪了?
他转身环顾四周。平台边缘是一道矮墙,再过去就是陡坡,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走近矮墙,低头看——下面有条小径,隐约有人踩过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照下去。小径蜿蜒向下,通向一片树林。他眯眼细看,突然发现几步之外的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反光。
他跳下矮墙,顺着小径往下走。
草叶打湿了裤脚,泥土松软。他一步步靠近那处反光点,蹲下身。
是一枚耳骨钉。
蓝宝石的,今天她戴过的。
他捏起它,放在掌心。金属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他抬头看向树林深处。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站起身,把手电筒光束调到最亮,朝着林间照去。
光柱划破夜色,像一把刀,切进浓稠的黑里。
他迈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