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在林间晃动,草叶沾着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陈砚舟踩过松软的泥土,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捏着那枚蓝宝石耳骨钉,金属边缘硌着掌心,还带着一点体温——她摘下它的时候,一定就在几步之外。
他抬头,树林上方忽然传来引擎轰鸣,低沉、急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喘息。红光一闪,从坡顶掠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破寂静,紧接着是车身甩出弯道时金属骨架承受极限的轻微震颤。
“她要走。”
他猛地转身,拨开树枝往回冲。碎石滑落脚下,他踉跄了一下,手撑住树干才稳住身体。顾不上擦掉溅到脸上的泥点,他咬牙继续跑,胸腔里那股气越攒越紧,压得肋骨发闷。
冲上观景台时,她的红色超跑已经启动,车头灯划开黑暗,HelloKitty玩偶挂在后视镜上晃荡。驾驶座车门半开,她人还没坐进去,一只手搭在车顶,正回头望向树林方向——那一眼不是在找他,而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
下一秒,车门“砰”地关死。
陈砚舟冲到自己车边,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了一下。机械表盘映着远处微弱的光,时间跳到20:15。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反手扣上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引擎响起,低吼一声,车身微微震颤。
他踩下油门,车头冲出平台,碾过碎石路汇入主道。
前方三百米,红色尾灯在第一个S弯处划出弧线,车身侧倾,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啸叫,瞬间完成漂移。她不是在逃,是在甩。
他知道这条路的难度。夜间山路视线差,弯道急,外侧就是陡坡,稍有不慎就会冲出去。她以前跟他提过:“这种路,只有真想甩掉谁的时候才会开。”
现在,她在甩他。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提到八十,保持距离跟上。第二个弯道更急,他降档减速,车身贴着内线切入,刚出弯就看见前车突然变道,横切到对面车道又迅速回正,走位毫无规律,像是故意挑衅。
挡风玻璃右上角,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
【裴雨澄 好感度:73】
数字稳定了几秒,突然跳动。
68 → 55 → 42
红光闪烁,系统提示音冷冰冰地响起:“滴——情感流向逆转。”
他瞳孔一缩,脚底本能松开油门。车身因惯性前冲,他迅速踩下刹车,轮胎与湿滑路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声。车头微微摆动,被他一把拉正。
“她不是生气……是伤到了。”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一半。刚才电梯里的一幕在他脑子里重播:灯光熄灭,沈知意靠得近,呼吸交错,领带歪了,扣子开了。裴雨澄踹开门的瞬间,眼神不是愤怒,是疼。
可这些解释现在说都没用。她不想听。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车速再次拉起来,逼近一百。第三个连续S弯就在眼前,前车没有减速,反而在入弯瞬间猛打方向,车身横甩而出,四个轮子同时失去抓地力,却在即将失控的临界点被精准修正,像一道红色闪电掠过弯心。
他盯着她的轨迹,没敢模仿。他的车不是赛车调校,硬跟只会翻出去。他选择稳扎稳打,降速过弯,等出弯后再提速追赶。
可就这么一耽搁,距离又被拉开。
第四个弯道前,她突然急刹,尾灯亮成一片血红。他跟着踩刹,车身一顿,安全带勒住肩膀。再抬头时,她已重新提速,车尾甩出一个夸张的弧线,直接从双黄线切到对向车道,迎着一辆夜行货车的远光灯冲了过去。
“疯了!”他骂了一句,心脏狠狠一抽。
货车司机按喇叭,刺耳的长鸣撕裂夜空。她的车在最后一刻切回原道,擦着护栏驶过,金属刮擦声令人牙酸。那辆货车被迫急转避让,车身摇晃,差点撞上山体。
陈砚舟没再犹豫,一脚油门到底。车速飙到一百二十,方向盘紧握,眼睛死死盯住前方。他知道她这是在逼他放弃——这么开,没人敢追。可他不能停。
第五个弯道是发卡弯,外侧护栏年久失修,锈迹斑斑。她入弯速度极高,车身几乎横过来,轮胎冒烟,地面留下两道黑痕。他咬牙跟上,刚入弯就感觉后轮打滑,车身开始甩尾。他迅速反打方向,同时轻踩刹车,车身剧烈晃动几下才稳住。
出弯时,好感度面板再次跳动。
【裴雨澄 好感度:40】
数字停在那里,不再变动,像一堵墙,把他隔在外面。
他喉咙发干,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四十,已经是危险线。上次有人掉到这个数值,是他误删了实习生的重要文件,对方整整一周没理他。而裴雨澄——她连吵架都不愿意吵,直接走人。
他不能再等了。
前方是最后一个长直道,通往山顶路段。他把车速提到极限,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距离一点点缩小。他甚至能看清她车尾的牌照,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CYZ520”纸条,胶水边缘已经翘起。
六十米。
五十米。
他准备变道超车,强行拦停。
就在这时,前车突然一个急刹,紧接着猛打方向,车身横甩而出,直接将整条路封死。他瞳孔骤缩,猛踩刹车,同时向右打轮。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尖叫。车身失控般侧滑,前保险杠擦过路边护栏,火星四溅。他死死握住方向盘,直到车辆终于停下,车头斜对着前方,距离她的车不到五米。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两辆车的引擎还在低吼,像是喘息。
他坐在驾驶座上,胸口起伏,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机械表显示20:23。他解下安全带,推门下车。
夜风比刚才更冷,吹得西装猎猎作响。他站在自己车头前,望着那辆横停在路中央的红色超跑。驾驶座车门敞开,座椅空着,人不见了。
他眯眼往四周看。
山路到这里收窄,两侧是陡坡,再往前十几米就是观景台尽头,栏杆断裂,下面漆黑一片,看不见底。她不可能往下跳,也没地方躲。
可就是看不见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走到距她车十米处时停下,没再靠近。他知道,这时候贸然上前,只会把她逼得更深。
“裴雨澄。”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被风吹散大半。
没人应。
他又站了一会儿,手插进西装口袋,摸到那枚蓝宝石耳骨钉。他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合拢手指。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是受惊后立刻闭嘴。他抬头,看见山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她车顶的HelloKitty玩偶上,那只塑料眼睛反着光,笑得诡异。
他没动。
风从山下往上灌,吹乱了他的刘海。衬衫第三颗纽扣还开着,跑了一路也没顾上扣。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点凉——不知是汗还是露水。
他知道她在看着。
也许躲在车后,也许蹲在坡下,也许就在他背后那片树林里。她要看他会不会走,会不会放弃,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事情一复杂就退开。
可这次他不能退。
他靠着自己车头站着,双腿有些发沉。追了这么远,跑了这么多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但他知道,只要她还在,他就得站在这里。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车内的仪表盘灯闪了闪,自动熄灭。她的车没关引擎,空调外机还在运作,发出低低的嗡鸣。驾驶座上那串钥匙扣静静挂着,十个金属小牌,代表十场比赛的胜利。其中一个缺了角,是他第一次见她比赛时摔坏的。
他记得那天她说:“赢了才重要,车子坏了可以修。”
现在呢?她是不是觉得,有些东西坏了,再也修不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回去。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信数据,也不信解释。她要的是他这个人,完完整整地站在她面前,不躲不闪。
所以他不能走。
远处山下,城市灯火依旧明亮,像一片浮动的星河。这里却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他站着,一动不动,西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对收不起来的翅膀。
月光移到了车头。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车轮前。再往前一步,就能踩进她的影子里。
但他没动。
他知道,这一脚下去,要么接上,要么彻底断开。
风更大了。
他听见车门“咔”的一声轻响。
抬起头,看见驾驶座车门正在缓缓关闭。
可车上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