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顶的铁皮还在响，风没停，灰也没散。陆北冥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确认出席”四个字前跳动。邮箱里那封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最上方，标题是加粗的黑体：**《第76届戛纳电影节官方通知：您的作品《妹妹》已入选“沉浸式叙事单元”》**。

他没点开附件前，手指先摸了下左耳的骷髅耳钉，冰凉。

江璃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她看着陆北冥的背影，声音压得低：“你发呆超过三分钟了，要么删邮件，要么回信，别卡在这儿演默剧。”

陆北冥没回头，“这事儿不对。”

“哪儿不对？”

“我们连测试版都还没上线，数据刚从火里扒出来，连服务器都没重建。一个没公映、没宣传、没渠道的项目，能进戛纳的单元？”他终于转过身，卫衣帽子滑下来盖住半边眉骨，“而且这个单元，往年收的都是大厂实验项目，或者欧洲艺术基金扶持的VR剧场。我们算什么？废墟里捡代码的流浪汉？”

江璃月把烟塞进嘴里，咬住滤嘴来回挪了两下，又拿出来。“所以你觉得是陷阱？”

“不是觉得。”陆北冥调出邮件元数据，“发件人是戛纳组委会认证账号，IP来自法国南部数据中心，邀请函PDF带数字水印和电影节公章。技术上是真的。”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两下触控板，“但署名的人，是赵金铭二十年前的导师——让-皮埃尔·杜兰。当年赵金铭的第一部短片就是他推上去拿洛迦诺最佳新人的。后来赵被资本踢出局，这老头一声没吭。”

集装箱里静了几秒。

江璃月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尾火在昏光里亮了一瞬。“所以你是说，这是赵金铭借老师的手，把我们骗去公开处刑？提前泄稿，拉群嘲，再让媒体写‘陆北冥江郎才尽’？”

“有可能。”陆北冥重新看向屏幕，“更可能的是，杜兰自己看上了《妹妹》，但赵金铭在背后施压，让他用评委身份给我们发‘荣誉性邀请’，既不违规，又能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去了，就得面对全球评审；不去，就成了‘不敢见光’的笑话。”

江璃月吐出一口烟，烟雾撞上集装箱顶棚，散得零乱。“你分析得挺透。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我们现在最缺的，根本不是证据，也不是排片。”她把烟按灭在生锈的铁皮上，留下一个焦黑圆点，“是光。”

陆北冥抬眼。

“你说赵金铭垄断渠道，封杀我们，搞得没人敢播。可现在戛纳主动递梯子，哪怕这梯子是铁锈做的，哪怕上面涂了毒，只要我们爬上去——全世界都会看见我们是谁，做了什么。”她往前走两步，手撑在桌沿，“你怕被羞辱？那你告诉我，比起在废墟里自说自话，哪个更像输？”

陆北冥沉默。

江璃月直起身，语气冷了下来：“你前世被人排挤，妹妹为你死，你穿过来第一件事是重写剧本，骂‘这剧情狗都不看’。可你现在呢？真有人给你机会站上台了，你反而缩了？怕规则不干净，就不玩了？”

“我不是缩。”陆北冥声音沉下去，“我是不想让唐雨柔白烧一场，苏念薇她爸冒的风险，还有你……白白赌命。”

“那就别赌小的。”江璃月打断他，“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选择题，是送命题。不去，等于认怂，以后谁还信你能做出好东西？去了，哪怕被喷成筛子，至少全世界知道有这么个游戏，有个叫陆北冥的人，敢拿命做内容。”

她拿起手机，划开日历，“我马上联系巴黎那边的合作方，他们去年帮韩国团队布过展，有通关经验。设备清单你列一下，头显、主控机、电源模块，全得走特殊申报。签证我找人加急，三天内能下。”

陆北冥盯着屏幕没动。

“你要是真怕杜兰动手脚，那就更该去。”江璃月冷笑，“让他亲自主持评审？好啊。到时候全球直播，他要是敢当众贬低《妹妹》，我就把赵金铭当年被封杀的旧账全翻出来，附上时间线、资金链、证人录音——看他保徒弟，还是保名声。”

陆北冥终于笑了下，笑得有点涩，“你真是……一肚子坏水。”

“我不坏，我现实。”江璃月把手机塞进口袋，“你以为我想当捞女？可这世界就认钱和势。现在有人把舞台送到门口，哪怕台下全是敌人，我们也得上去站着。不然，等来的不会是尊重，是踩踏。”

她走到门边，拉开铁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草图哗哗作响。

“你决定吧。”她说，“十分钟后我要答案。要干，我就立刻动身联系海外；要撤，我也好去跟那些等着看戏的人回个消息——就说像素神殿，不过如此。”

陆北冥没说话。

他重新点开邀请函，滚动到底部，看到那一行法语翻译过来的说明文字：“入选作品需于五月十四日前抵达戛纳，完成设备调试与安全审查。”

日期是今天。

他点开附件里的参展手册，快速翻页，看到“沉浸式叙事单元”的介绍页。历年入选项目列表往下拉，几乎全是索尼、育碧、BBC这类巨头的名字。而在“评审委员会”一栏，**让-皮埃尔·杜兰**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职务是“创始主席”。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关掉页面。

手指回到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 “感谢组委会的认可。我们确认出席，并将如期携完整设备抵达戛纳。期待与全球创作者交流。”

发送。

江璃月正低头掏烟，听见按键音，抬头看他。

“你点了？”  

“点了。”  

她没再问，直接拨通电话，语速极快：“Jean，是我，江璃月。听着，我这边有个紧急布展需求，中国团队，VR互动叙事，戛纳沉浸单元。设备今晚必须空运，清关文件按最高优先级走。对，就是那个烧了厂房的项目……我知道风险大，但这次——值得赌。”

陆北冥没听她后面说什么。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让-皮埃尔·杜兰 近照”，跳出几张三年前的访谈图。老人穿着深灰西装，银发整齐，眼神温和，嘴角带着学者式的浅笑。照片下方配文写着：“他一生致力于推动青年创作者突破媒介边界。”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投稿失败时，评审意见里有一句：“情感真实，但形式冒险，市场接受度存疑。”

落款是：J.-P. D.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已经切换到工程文档，新建一页，标题写下：【戛纳版《妹妹》调整方案】。

江璃月打完电话，走回桌边，看了眼屏幕，“你开始改了？”

“嗯。”陆北冥调出分镜库，“展示时长压缩到四十五分钟，去掉冗余引导，强化三个核心情绪节点。结尾保留原设计，但增加一段隐藏路径——只有在连续三次选择‘牺牲自己’后才会触发。”

“藏彩蛋？”

“不是彩蛋。”他敲击键盘，“是验证。我要让评委知道，这不是为了讨好设计的互动，而是为了让玩家真正经历那种无力感。”

江璃月点头，“那你得确保设备稳定。巴黎那边说，展馆供电系统老旧，建议我们自带稳压器。”

“我已经在清单里加了。”陆北冥继续打字，“还有，联系一下苏念薇她爸，问问能不能协调一台备用发电机。万一现场断电，不能让作品中途崩溃。”

“你提她了？”江璃月挑眉。

“只说了事。”陆北冥头也不抬，“这种时候，没必要绕弯。”

江璃月轻哼一声，没接话。她走到集装箱外，靠在烧黑的钢梁上，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合影——那是几天前，苏念薇蹲在废墟里整理电缆，陆北冥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扶住摇晃的梯子。两人没看镜头，也没碰触，可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她把照片设成锁屏，转身走回门口。

“陆北冥。”  

“嗯？”  

“我们去戛纳，不是为了赢赵金铭。”她靠着门框，声音很轻，“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东西，烧不掉。”

陆北冥停下打字的手。

他没回头，只应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继续敲下一行：

> “第一幕开场，改为纯黑画面，仅保留一句字幕：  

> ‘本游戏所有数据，均来自一场火灾后的记忆备份。’”  

江璃月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她掏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语速冷静：“设备运输按B计划启动。另外，查一下杜兰近三年的公开行程，特别是和赵金铭有关的交集。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电话接通，对方回应。

她听完，眼神一凝。

“你说他上个月在摩纳哥慈善晚宴上，和赵金铭同桌喝了杯香槟？”

短暂沉默后，她挂掉电话，走回桌边，把手机轻轻放在陆北冥手边。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新闻推送截图：

**《雄狮影业董事长赵金铭受邀出席戛纳电影节，将担任“亚洲电影促进论坛”特邀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