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狼牙堡夜话
林北辰抬头看着韩平,没有动。
周围数十把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远处狼牙堡的城墙上又有十几支火把亮起。但他没有慌。从决定来西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行凶险万分。韩平在等他,说明他之前猜的没错——赵桓倒台后,韩平带着赵桓在西北的势力,另起炉灶了。
“韩先生好眼力。”林北辰平静地说,“我这一路走来,换了三个身份,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不是眼力,是算力。”韩平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林公子查案的本事,我在京城就听说了。赵桓的人被你一个个拔掉,太后被你逼进冷宫,赵桓本人死在你刀下。这样的身手和脑子,会追到西北来,我早就料到了。”
“那韩先生既然料到了,怎么不跑?”
“跑?”韩平笑了,“我跑到哪儿去?跑出大靖的边境,外面是胡人的地盘。我一个汉人,去了那边也是死。不如留在这里,布好网,等着你来。”
他挥了挥手,围住林北辰的黑衣刀手们收起刀,退开几步,但依旧圈成一个包围的圈子,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请。”韩平侧身做了个手势,指向狼牙堡的方向,“外面风大,进去说话。”
林北辰看了一眼四周的刀手,知道硬闯没有胜算。他点了点头,抬步往前走。韩平走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走进狼牙堡。
堡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城墙厚实,内侧垒着沙袋和木栅,显然是经过加固的。院子里有几排营房,透出灯火和说话声。角落里堆着成捆的兵器,刀枪箭弩,整整齐齐。院中有一口井,一个马厩,圈着十几匹骏马。
处处都是备战的气息。
韩平领着他走进正堂。堂中陈设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凉州、甘州、肃州等地,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坐。”韩平在主位坐下,给林北辰倒了杯茶。
林北辰没有喝,看着他那杯茶:“韩先生这是要跟我促膝长谈?”
“赵桓输了,是因为他太急。”韩平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以为太后能帮他,以为皇帝不敢动他。他错了。太后管不住皇帝,皇帝也不会容忍一个想夺他江山的人。”
“那韩先生认为自己赢在哪儿?”
韩平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凉州以北的一片区域:“这里,凉州以北三百里,是大靖的边境。边境外面,是北狄的草原。北狄人年年入冬就南侵,抢粮食、抢人口。凉州每年要跟北狄打三场仗,少说死几百人。”
“这跟你囤积铁器、收买边军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韩平转过身,看着他,“如果北狄人今年冬天来的时候,发现凉州的守军正好‘不在’,或者‘刚好’有内应打开了城门,你觉得凉州会怎样?”
林北辰心头一沉:“你想勾结北狄,引狼入室?”
韩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我手里的东西,不仅仅是赵桓留下的。我在西北经营了三年,边军中有我的人,北狄那边也有我的人。只要我愿意,凉州三日内就会失守。”
“你疯了。”林北辰站起来,“北狄人进了凉州,烧杀抢掠,你想过百姓会怎样?”
韩平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我管不了那么多。赵桓死了,他留下的势力和人脉如果不能尽快变现,迟早会被朝廷清干净。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赌一把大的。林公子,你说我该怎么选?”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在脑中飞速运转,分析韩平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果韩平真有勾结北狄的实力,那他就不是虚张声势。如果他在虚张声势,那他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拖时间等什么?等他的人集结?
“韩先生,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回去报信?”
“你能回去吗?”韩平笑了,“外面那些刀手,不是摆着看的。”
林北辰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韩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北狄人为什么会相信你?”
韩平微微一怔。
“你是汉人,赵桓的幕僚。北狄人凭什么相信你会真的帮他们?你不怕他们趁乱把你也杀了?”林北辰说,“合作是需要筹码的。你的筹码是什么?”
韩平被问住了。他确实有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的最终受益人从来不是他。他只是想把水搅浑,趁乱脱身。
沉默片刻后,他挥了挥手:“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林北辰站起身:“你就这么放我走?”
“因为你提醒了我。北狄人不可信。”韩平转回身,“我需要重新计划。下次再见面,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正堂。
围墙上的刀手果然让开了一条路。他穿过城门,走出狼牙堡,夜风迎面吹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向马匹藏身的方向,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韩平站在城墙上,目送林北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韩先生,就这么放他走了?他知道得太多了。”
“让他走。”韩平面色平静,“他会替我们把消息带回京城。等京城的人都知道凉州要出事的时候,才会把注意力放在凉州。我们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凉州。”
黑衣人愣了一下:“那真正的目标——”
韩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东边。”他望着京城的方向,“京城。”
夜色中,林北辰策马狂奔二十里,才敢停下来喘息。
他靠在路边一棵老树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胸口剧烈起伏。韩平在西北经营了三年,手里的势力不小。他今夜放自己走,绝不是善心大发,而是有更大的图谋。
可他图谋什么呢?
林北辰抬头看着夜空,脑中飞速运转。韩平囤积铁器、收买边军、勾结北狄,表面上看是为了在西北造反。但如果他真的想造反,为什么要放自己走?放自己回去报信,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他根本不想在西北造反。
他想要的是,让朝廷以为他在西北造反,把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西北来。然后他真正做的是——别的事。
林北辰猛地坐直身,心头的迷雾陡然散开一角。
韩平真正动手的地方,不是凉州,是京城。那个废弃的军堡、那些商队、那些边军的将领,都是幌子。他真正的兵力,已经不知不觉地——向京城移动了。而他做的所有准备,都是在为某个巨大行动争取时间。
他翻身上马,朝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马累得口吐白沫也不敢停,只在驿站换马,不眠不休。
五天后,他赶回京城,直奔东宫。
章末钩子:
太子赵承煜正坐在书房里批阅奏折,看到林北辰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笔,面色微变:“你怎么回来了?凉州的事查得怎么样?”
“韩平真正的目标不是凉州,是京城。”林北辰的嗓子嘶哑,满身尘土,“殿下,京城的防卫,需要立刻加强。”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朕已经加强了皇城的守卫,京营也换防了。”
“那不够。”林北辰走到舆图前,指向京城周边几处位置,“韩平在西北所有的动作都是幌子。他真正的兵力,已经在这几个地方集结了。殿下,最多十天,他们就会动手。”
太子看着舆图上那几个位置,面色铁青。那几个地方,都是京城的薄弱环节——粮仓、水关、南门外的仓库区。如果这些地方同时被袭,京城就会陷入混乱。
“你确定?”
“我确定。韩平放我回来,就是让我带话。他知道我会查到这里,知道我会来告诉殿下。”林北辰深吸一口气,“殿下,他就是要让殿下知道——但又来不及做充足的准备。”
太子站了许久,忽然沉声道:“今晚开始,京城宵禁。所有出入城门的商旅,一律严查。京营进入一级战备。”
林北辰点头:“殿下,我今晚去南门仓库区守着。如果韩平的人真的来了,至少那边不能失守。”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要去守夜?”
“我不去,谁去?”
太子没有阻止,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京营的调令。万一出事,你可以调动南门的所有守军。”
林北辰接过令牌,转身走出东宫。夜色已深,京城的长街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士卒在街口站岗。
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忽然想起了沈青。走之前她说,等他回来有话要说。现在他回来了,还没来得及见她一面。
他压下这个念头,加快脚步朝南门方向走去。
南门外,仓库区一片漆黑,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林北辰走进巷子,在自己事先选定的一处高处蹲守。
他没有点灯,没有点火,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像一只耐心的鹰。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