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把“现场重听”说出口后,钟口没人再抢着说话。
因为这是一步真正会把所有账同时掀开的险棋。
重听,后半句可能出来。
也可能把外头那批借名的挂壳重新引活。
不听,钟还在,页也在,可主动权就会一点点被外线拖回去。
白栀先问许临:
“三年前重听前,做过什么准备?”
许临喘了两口气,才道:
“清槽,压灯,断外名。”
“什么叫断外名?”林珂问。
“把外头会被认走的名字先全压掉。”许临说,“只留主试、旁见、持样和应门那一线。”
沈砚舟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今天不只是我能不能听。”
“还要先把外头那些名字压住。”
“对。”许临说,“否则一开钟,外面那群学名的也会一起接。”
这就不是谁胆子大谁就能做的事。
而是先得把场收窄。
纪晚照看了眼山道上那拨灰白外线。
“现在这么多人在,压得住?”
许临没马上答。
陈既白却先说了一句:
“如果只留四人,可以试。”
“哪四个?”白栀问。
“持页的人。”
“压灯的人。”
“旧旁见。”
“掌门。”
这四个位置一摆,所有人都明白了。
持页,是沈砚舟或岑照。
压灯,是白栀。
旧旁见,多半是薛见微。
掌门,自然就是沈砚舟。
苏寂站在外线那边,听完也没反对。
她只是问:
“为什么没有我?”
陈既白看着她。
“因为你是来收钟的,不是来听后半句的。”
这话一针见血。
苏寂脸上那点淡笑也收了。
因为陈既白说得没错。
她若进场,目的就变了。
她不是为了护那句后半截。
而是为了把听见它的人一并收走。
薛见微这时候忽然开口:
“我进。”
白栀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薛见微说,“三年前我只听到铃响,今天如果后半句真在,我得把它听全。”
这不是站队。
是她自己也被那半句吊了三年。
卫铎站在外面,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可他也知道,这种时候多余未必是坏事。
“那外线谁拦?”他问。
“我拦。”陈既白说。
“我也拦。”苏寂竟也跟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连许临都抬了眼。
苏寂神色依旧很稳。
“我要的不是撤钟。”
“我要的是后半句先听清。”
这话是真是假,没人能现在完全信。
可至少在这一刻,她也在压同一件事:
别让外头那群没资格的人,先把钟口踩死。
沈砚舟没有马上点头。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油布袋里的回页、外签和旁见稿。
再抬头时,直接问苏寂:
“若我听见后半句,你还撤不撤钟?”
苏寂停了两息。
“若你真能听全,钟就不是我能撤的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很多硬话都重。
因为它等于承认:
一旦沈砚舟把后半句听全,他在这条旧门路里的身份,就会变。
不再只是追钟的人。
而是被钟认下的人。
可“被钟认下”这五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也不全是好事。
方照野站在第二层外,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要是钟认了掌门,门外那些借名的东西会不会更疯?”
没人笑他乌鸦嘴。
因为这就是眼下最实的一层顾虑。
许临抬起眼,声音发干:
“会。”
“所以外面那一圈,得有人认死不退。”
陈既白接过这句,开始一口口分:
“我守第一层,不让外线靠钟半步。”
“卫铎和程放守侧坡,谁想趁乱摸后槽,直接拦。”
“纪晚照带弟子守第二层,不准有人乱喊掌门名,也不准任何外人替场里人接话。”
这安排听着冷,实则是把每一种最容易搅浑钟口的失手都提前堵上。
白栀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谁都别替沈砚舟应声。”
“若钟里真起字,只有他自己能接,别人先应,那条路就会认偏。”
林珂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本来还真想过,要是里面那句声卡住,自己在外头喊一声会不会有用。
现在听白栀说完,才知道那不是帮忙,是找死。
岑照一直抱着油布袋没撒手,这时忽然问:
“那我做什么?”
“你守页。”沈砚舟说。
“只要我没亲手拿回去,任何人让你交页,你都别交。”
岑照抿了抿嘴,最后只点头。
这事听着不像大战里的关键位置,可所有人都清楚,若页先丢,后头不管听出什么,都有人能说他们是顺着页去猜的。
页得在,页得干净,页也得有一个始终没改过手的人盯着。
苏寂站在外层听着他们分口,没有插一句“这不合规”。
她越安静,旁人越知道她在记。
记谁站哪一层,谁接哪一责,谁是真想把这件事做成,谁只是被局势卷进来。
沈砚舟看见了,却没理会。
到了这一步,怕她记已经没有意义。
真正有用的,是让她即使记走,也没法把“今晚是谁逼出完整后半句”的顺序再改掉。
许临这时忽然撑着柜边,又补了一句:
“还有钟脚后那层灰,别让谁先擦。”
陈既白立刻回头。
“为什么?”
“因为那层灰会记谁先靠近、谁在外圈乱应、谁把热气送进后槽。”许临说,“你们以为它只是脏,其实它比很多口供都诚实。”
白栀点了点头,直接把这条也算进分口里:
“听完之前,不准任何人碰钟脚后灰。听完之后,先由旁见和持页者一起看,再决定清不清。”
薛见微把这条记下,心里却更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夜所有最容易被人事后说成“看错了、记岔了、听偏了”的地方,都要尽量留下能咬人的实物痕迹。
这不是把事情做漂亮。
是把后路堵死。
沈砚舟听着这些一句句落定,最后只问许临:
“你信我能听出来?”
许临看了他很久,才哑声道:
“我信的不是你耳朵有多灵。”
“我信的是,到了这里,你还没想过拿半句真话换一个暂时好看的收场。”
这句话不重,却让钟口一下更静。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不是恭维。
这是许临在把自己剩下那点判断,也押到沈砚舟这个掌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