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白”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像被轻轻收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多吓人。
恰恰因为它太像老病区里那种人人都知道、正式文件里却找不到的位。
陈照野以前没听过。
沈微白显然也没有。
可许工和梁砚舟都没有立刻露出“这是什么”的神色。
说明这不是陈书禾临时编的。
只是平时没人会把这种老称呼往外说。
陈书禾没有卖关子。
“以前夜里白台杂,东边挂、退、转、补,西边留、联动、回页、问讯,表面分台,真到了收不住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接最后一手。”
“不是官。”
“也不一定排班上写出来。”
“可谁的眼够老,谁知道白班最吃哪种落词,谁就会慢慢成那个‘总白’。”
这定义一落,七床那条线上的很多动作,忽然都有了更清晰的归属。不是一个人从头跑到尾,而是最后那只“总白”型的人手,把前面各口散过来的东西接成了最终能过班的结果。认色是她,问讯是她,翻码落词多半也是她,哪怕平页不是她亲写,她至少知道该怎么收口。
沈微白很快问:
“病区里这种人通常显在哪儿?”
“不显。”陈书禾摇头,“最麻烦的就在这儿。她不会顶在前头,也不爱在正式纸上留整手。你白天看排班,看不出来。可夜里谁的白台最后都归到她那儿,你多待几夜就知道了。”
这和他们一路追到现在的半手逻辑完全一致。
真正危险的不是显手。
是那只不爱留整手、却决定最后怎么挂的人。
许工沉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问:
“七楼病区这些年,有没有谁总守西台夜里,又碰过事故回补?”
陈书禾没急着答。
她在脑子里筛。
医院这种地方,夜里人来人往,很多名字你记得住脸,记不住到底值过哪段。
真正会留在脑子里的,往往是那些“不在编制表最显眼处,却谁都下意识会先问她一句”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有一个人,姓鲁。”
“以前不在七西正岗名单前几位,可很多回页、补挂、联动收口,最后都有人说‘先过鲁姐那边’。”
鲁姐。
不是名字。
是称呼。
可这称呼本身已经说明不少事。
病区夜里,能让人习惯性说“先过她那边”的,基本就已经接近总白了。
梁砚舟眼神轻轻一变。
不大。
但陈照野看见了。
“你认识。”
不是问句。
梁砚舟没否认。
“见过。”
“项目端和病区旧联动跑得最密那几年,她在。”
这就够了。
陈照野心口发凉。
鲁姐不是近几年才接上的。
她至少在项目端旧联动还常跑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那个位上了。
这说明她不只是碰病区老纸。
她很可能就是那批最早学会认青边、看旧码、起问讯、落半手的人之一。
沈微白把“鲁姐”写进底稿,却没立刻把她钉成答案。
“她现在还在么?”
陈书禾摇头又点头。
“不在正式夜班台面上了。”
“像是调走过,又像只是名字从排班里淡了。”
“可老病区要真遇到不好收的口,有些人还是会下意识提她。”
这比“在不在岗”更麻烦。
说明她即便不再正守,也可能还保留着某种暗里的问询权或经验权。
不是每夜都在。
但关键口一旦起,她的话还有人听。
许工冷冷问:
“梁砚舟,你那头回 `NK` 的时候,对的就是她?”
梁砚舟没有立刻答。
这沉默已经说明问题不小。
沈微白没放他过去:
“你不一定记得那晚写问讯条的是不是她。”
“但你至少该记得,项目端旁路那头平时接你们这类回意的人,是不是她这一层。”
梁砚舟这才慢慢开口:
“平时不是固定一个人。”
“但能认码、能回问、又能把东西收进病区白天主册里的人,很少。”
“鲁姐算其中一个。”
这回答没有百分百指认,可分量已经很重,因为它把“总白”的抽象位,和一个具体长期在场的名字第一次叠上了。
陈照野没有继续追问“就是不是”。
他知道这种时候硬逼名字,只会让线收死。
他更想知道,鲁姐这类人,平时会给自己留什么痕。
总白这种位,靠的是经验和手路。
经验一定会藏在某些别人懒得记、只有她们会改、会补、会重写的小地方。
陈书禾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鲁姐有个毛病。她不爱写全行字,喜欢在该完整的话里故意省一个关节点的词,让懂的人自己接。比如‘先留后看’,她有时只写‘留后看’;‘不重起’,她会只写‘不重’。”
陈照野心里一跳。
这和前面很多纸上的感觉,一下扣上了。
很多纸都像故意空着半格,等后手自己把那口气接上。
沈微白立刻把这个习惯记下来:
`疑似习惯:省关键过渡词,留半句。`
然后她又追问:
“还有别的么?”
陈书禾想了一下:
“她喜欢用旧夹,不爱换新夹。”
“觉得新夹太显,旧夹才‘不扎眼’。”
“还有,她写蓝笔前,习惯先在纸边轻蹭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
纸边轻蹭。
这和他们前面从蓝批、蓝勾、蓝斜点上看出来的共同小毛病,几乎一模一样。
陈照野没说话。
他只是把先前沈微白画下来的那三道放大示意线重新摊出来,放到翻页板和青边签旁边。
纸边轻蹭。
半手落词。
旧夹不换。
省过渡词。
懂签色。
懂旧码。
起问讯。
能收白天主册。
这些特征一个个压上去,“鲁姐”这名字就越来越重。还没定死,但已经从一个模糊传闻,变成了当前最贴合“总白”轮廓的人。
梁砚舟看着那几样纸,没有反驳。
这沉默已经够说明问题。许工声音有点发硬:
“她现在人在哪。”
陈书禾摇头。
“不确定。”
“但老病区肯定还有她的旧柜、旧夹,或者别人还沿着她留的手路做事。”
这反而更现实。
总白这种人,未必每天站着。
可她留下的夹、板、词、规矩,甚至她带出来的后手,都可能还在替她继续跑。
陈照野忽然想到一个更冷的可能。
如果门里那句“别让他进”,和翻页板角落那三句老缓规,是同一种“还想拦一下”的骨头。
那鲁姐究竟站哪边?
她是把七床一路做深的人。
还是那个明明站在流程中央,却偶尔又会偷偷留下一点“别这么做”的后手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复杂。
可复杂才对。
到这一步,再把病区那只手写成纯粹黑的,就太薄了。
真正能在这种旧病区里活成总白的人,不可能只是单向度的狠。
她更可能既会做成一件事,也会在某些地方留下一点别人看不见、却能让后来人多走半步的反手。
沈微白也显然想到这层。
“先别急着把鲁姐钉成终手。”
“她更像轴。”
“轴不等于每一步都只有一个方向。”
“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七床那夜她究竟在不在场,在场的话,是一路推,还是中途某处也留过反手。”
这句话把下一步压得很准。
不是只找她黑。
是找她在七床那夜,到底站在流程哪一格。
许工忽然想起什么,去翻那片翻页板透明膜最里侧。
里面还压着一张很小的纸条,卷成细条。
展开后只有一句:
`鲁:青后必问,不问不接`
没有年份。
也没有全名。
可“鲁”字一出来,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张条子值钱的地方,不在于它直接证明鲁姐就是七床真凶。
而在于它第一次把“鲁”这个位,和“青后必问”这条规矩直接连上了。
至少在某个阶段,鲁姐守过一条老规矩:
青边联动口,必须问。
不问,不接。
这让她的位置又更复杂了一层。
因为七床那夜确实问了。
如果是她起问,最前口这一格她就没破规矩。
真正的问题变成了:
问完以后,谁把“必问”的老规矩,继续推成了“问过就能一路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