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宫的海水又暗了一层。

不再是暗红色，是灰黑色，从深渊方向一路漫过来，贴着海底的岩壁和石柱，像是一层活着的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蔓延。封印灵光在那些灰黑色的水流中明明灭灭，比昨晚更暗了，暗得几乎要熄灭。

青龙站在赤龙宫外，望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玄武走到他身边。“青龙哥哥，你在看什么？”

“深渊。”青龙说，“我要下去看看。”

“我也去。”

青龙看了她一眼。“玄武妹妹，你留下。”

“我不留下。”玄武说，“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它在等我。我得去。”

青龙没有再说。

赤龙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的脸色依然差，但他的眼底没有血丝了，青龙的灵力帮他稳住了气血。他看着青龙和玄武，沉默了一会儿。“二哥，你们不能下去。”

青龙转过身。“五弟，你拦不住我。”

“不是拦你。”赤龙说，“深渊的封印，是我和计蒙大人联合才能打开。没有我，你下不去。”

青龙看着他。“你会开吗？”

赤龙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走下台阶。“走。”

三人御水而行，往深渊方向去。赤卫跟在后面，赤红色的甲胄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格外醒目。海水越来越暗，越来越沉，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穿过海水，穿过岩壁，穿透身体。

到达深渊入口时，计蒙已经等在那里。人身龙首，苍青色的竖瞳在灰黑色的海水中冷冷发亮。他看见赤龙带着青龙和玄武来，没有问原因。

“要开吗？”计蒙问。

赤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封印前。计蒙跟上去，两人站在封印两侧，同时抬手，灵力灌入。封印灵光骤然亮起，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撕开一道裂缝，像是一扇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那道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灼热的气息从裂缝中涌上来，腥甜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就在这时，暗处突然动了。

一道黑影从侧边的海雾中冲出，速度极快，直扑那道裂缝。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领头的身形瘦长，暗红色的长发披散着，正是凤凰族的叛徒鹍鸡，身后跟着十几名同为凤凰旁支的黑色羽甲追随者。计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合上封印，但来不及了。

那道黑影已经冲进了裂缝。

“鹍鸡！”计蒙的声音在海水中炸开。

赤龙猛地转头，只看到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中。所有人都清楚，这名叛逃的凤凰长老此行唯一的目的，就是打破层层封印，释放被镇压万年的凶物沧溟。紧随其后的黑色羽甲追随者一个接一个地冲进裂缝。

青龙没有犹豫，他看了玄武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然后他纵身跃入深渊裂缝。玄武跟在他身后，跟着跳了进去。

赤龙伸手想抓，但只抓到了一片海水。他站在深渊边缘，望着那道还没有合拢的裂缝，望着青龙和玄武消失的方向，一拳砸在岩壁上。计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不远处，海水翻涌。朱雀、火鸟、离朱带着凤卫赶到，正红色的凤纹锦袍和淡绯色的羽衣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格外醒目。朱雀落在深渊边缘，看着那道裂缝：“鹍鸡进去了？”

“已经下去了。青龙和玄武也跟着追进去了。”计蒙说。

朱雀抬步就往裂缝走。火鸟跟上她，离朱也跟上。但赤龙伸手拦住了她们。

“二公主，不能下去。”

朱雀看着他。“五殿下，为什么？”

“封印入口必须有人守着。”赤龙的声音很哑，“鹍鸡故意引开人手，若是所有人都进入深渊，外面封印彻底崩塌，沧溟会直接冲破地表，到时候四海八荒都会被浊气吞没。你们必须留守。”

朱雀停住了。火鸟也停住了。两人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鹍鸡已经冲进去了，青龙和玄武也冲动跟进，此刻生死未卜。

深渊内部，是一片无边的黑暗。灼热的浊气像活物一样缠绕上来，贴在皮肤上，钻进经脉里，像无数根细针在血肉中游走。凤凰一脉天生火性本源，本就克制此地阴浊瘴气，鹍鸡一行人在此如履平地；可青龙身为水系龙族，玄武乃是麒麟祥瑞血脉，二者本源恰恰被深渊浊气死死克制。

青龙在坠落中拼命伸手抓住玄武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龙族本源灵力从掌心涌出，仓促撑开屏障裹住两人。

但还是晚了。

浊气已经顺着屏障缝隙疯狂侵入了他们的经脉。青龙重重落地，单膝狠狠磕在滚烫岩石上，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不受控制从嘴角涌出。他死死撑住长剑勉强站起身，脊背强行绷得笔直，可握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经脉里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玄武落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刚落地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蜷缩在地上喘息许久，才勉强扶着岩壁半坐起身。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纹丝不动。

鹍鸡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赤光，那是一根上古凤羽。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焰烧过无数次的凤羽，贴在他的心口，散发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纯正的凤凰火灵力化作屏障，将深渊的浊气挡在半寸之外，没有一丝一毫能碰到他的身体，身后所有羽卫皆是如此，气息平稳，不见半点狼狈。

鹍鸡转过身，看着伤痕累累的青龙与玄武。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龙嘴角的血，又看了一眼玄武惨白虚弱的脸色，嘴角缓缓弯起嘲弄的弧度。

“两个小辈，”他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贸然闯入此地，和自寻死路没有任何区别。”

青龙强压体内翻涌的浊气，艰难将剑尖抬起来，指着他。鹍鸡没有动，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看了一眼青龙不稳的长剑，又看了一眼青龙微微颤抖的手，那细微的破绽被他尽收眼底。

“龙族的二殿下，麒麟族的公主。”鹍鸡的声音很慢，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历练秘境？这里是镇压沧溟的囚牢。此地滋生的浊气天生克制龙与麒麟血脉，连全盛时期的龙族强者都难以长时间扛住。老夫本就是凤凰族人，在深渊蛰伏多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环境。”

他轻轻抚摸心口那根凤羽。“至于老夫，有凤羽护体，浊气伤不了我分毫。重伤的你们，拿什么跟老夫比？”

玄武忍着经脉剧痛蹲下身，把手贴在脚下滚烫的岩石上。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岩层，一股古老的气息缓缓升腾。那温度不烫手，却厚重无比，穿过石头、穿过封印、穿过万年的岁月，传到了她的手心里。她体内的始祖血脉随之沸腾，与深渊底部的存在遥遥呼应。

“它在下面。”玄武的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气却无比坚定，“始祖的血在下面。很近。”

鹍鸡看了一眼玄武蹲在地上的身影，嗤笑一声。“我自然知道。那滴血是解开沧溟封印最后的钥匙。你们既然已经重伤缠身，阻拦不了我，那就慢慢跟在后面看着吧。”

他转过身，带着一众羽卫往深渊更深处走去。黑色羽甲在黑暗中无声移动，很快便远去。

青龙目送鹍鸡一行人消失在黑暗里，捂着不断作痛的胸口走到玄武身边，擦去嘴角干涸的血迹。

“现在怎么办，以我们的状态，根本不是鹍鸡的对手。”

玄武慢慢站起身，望向下方无尽的黑暗深处，眼底满是凝重：“青龙哥哥，我们不能停下。鹍鸡的目标是利用始祖血释放沧溟，一旦他得手，四海八荒都会被浊气吞没。我的血脉是唯一可以接近那滴血、改写封印的人，我们没有退路。”

青龙收起长剑，抬手渡去一部分残存灵力，帮玄武暂时压制体内浊气。

“先缓慢跟上，绝不正面交锋。我们要抢在他之前接触始祖之血，这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玄武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拖着满身伤痛，小心翼翼朝着深渊深处缓步前行。前方鹍鸡的气息渐行渐远，岩层之下，那一滴沉睡万年的始祖血液持续微微发热。深渊浊气依旧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二人的肉身与灵力，每踏出一步都要承受极致的痛苦。他们不敢快步追赶，只能借着黑暗隐蔽身形，远远尾随。

他们很清楚，这一路深入深渊，不是主动追击送死，而是被逼无奈的绝地反击。

深渊深处，那滴血静静等待着来人，一场围绕封印与凶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