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夜里渐渐凉了。
阿弃最先感觉到。他蹲在廊下看灯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搓了搓胳膊,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跑回屋,翻出那件沈青萍做的新棉袄,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现在还穿不着,得再等两个月。
“三更哥,天凉了。”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闭着眼。“嗯,入秋了。”
“入秋了,燕子是不是要飞走了?”
“快了。”
阿弃仰头看燕巢。燕子还在,进进出出的,忙着衔草加固巢穴。小燕子已经长成了大燕子,翅膀黑亮,飞得又快又稳。但它们的动作不像夏天那么悠闲了,带着一点紧迫,像在赶时间。
“三更哥,燕子飞走之前,会跟咱们告别吗?”
“不会。它们趁你不注意就走了。”
阿弃低下头,不太高兴。他蹲回廊下,端着那碗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收拾晾衣绳上的被单。被单已经被秋风吹干了,她一件一件叠好,抱在怀里,走进屋。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递给阿弃。“穿上,别着凉。”
“还不到穿外套的时候。”
“穿上。”
阿弃不情不愿地穿上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两道,领子有点紧,他扯了扯。陈念归看着他,笑了。“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阿弃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但没脱。
王婶从门口路过,看见阿弃穿着外套,笑着说:“阿弃,你妈给你做的衣裳?”
阿弃愣了一下,没说话。王婶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你姐给你做的?真合身。”
阿弃点了点头。王婶走了之后,他蹲回廊下,低头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好一会儿。陈念归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阿弃,怎么了?”
“没事。”阿弃摇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念归姐,我有爹娘吗?”
陈念归看着他。“有。每个人都有爹娘。”她顿了顿,“只是你的爹娘,不在身边。”
“那他们在哪?”
“不知道。”陈念归说,“但不管在哪,他们一定在想你。”
阿弃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件外套。“念归姐,你跟三更哥的爹娘,都在身边。”
“嗯,我们运气好。”
“那我运气不好。”
陈念归没有接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弃的头。“运气这东西,会变的。以前你一个人,现在你有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阿弃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
阿弃点了点头,扯了扯那件外套的袖子。“这件衣裳,就是念想。”
陈念归笑了。“对,就是念想。”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陈念归点起那盏灯,放在槐树下。火苗细细的,在秋夜里亮起来,比夏天的时候更显眼。
阿弃蹲在灯前,伸出手烤火。“三更哥,秋天来了,冬天就不远了。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陈三更睁开眼,看着他。“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陈三更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三更,你爷爷走的那天,也是秋天。”
陈三更没有接话。
“那天风很大,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陈北斗顿了顿,“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北斗,灯要灭了。’我说:‘我再添点油。’他说:‘不用了。该灭的时候,就让它灭吧。’”
陈三更沉默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灯灭了。他闭上眼,走了。”陈北斗看着那盏灯,“现在这盏灯,是新的。灭不了。”
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秋风里轻轻晃,却始终没有灭。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灶房里传来陈念归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很有节奏。
阿弃蹲在灯前,看着火苗。“三更哥,灯为什么灭不了?”
“因为有人一直点着。”
“谁点的?”
陈三更看了看灶房的方向。“你念归姐,你奶奶,你爷爷,还有你。”
阿弃愣了一下。“我?”
“嗯。”陈三更看着他,“你蹲在这儿看着灯,灯就不会灭。”
阿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灯。他伸出手,放在灯盘上方,火苗的热度烤着他的掌心,很轻,很暖。“那我一直看着。”
陈三更没有说话,闭上眼,靠在树干上。秋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干燥的气息,带着灶房里饭菜的香气。
阿弃蹲在灯前,一直看着。直到陈念归端出饭菜,喊他吃饭,他才站起身,跑过去帮忙端碗。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晚饭。饭菜还是热的,晚风却是凉的。阿弃端着碗,吃了一口菜,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秋夜里亮得像一颗不肯落的星星。
陈念归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别看灯。”
“灯好看。”
“饭不好吃吗?”
“也好看。”
陈念归笑了,没再管他。
陈三更慢慢吃着饭,听着院子里的声音。秋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沙,比夏天的时候轻了些,也凉了些。燕子已经回巢了,巢里没有声音,静悄悄的。
沈青萍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大半就放下了。陈念归看着她。“娘,再吃点。”
“饱了。”
陈念归没有再劝。
陈北斗吃完了饭,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坐下。他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阿弃也吃完了,把碗放下,跑到廊下,蹲在灯前,继续看着。风吹过来,火苗晃了晃,他的目光也跟着晃了一下。“三更哥,你说燕子飞走的时候,会回来看一眼吗?”
陈三更想了想。“不会。”
“那它们会想咱们吗?”
“会。它们飞到南方,到了春天,还会想着飞回来。”
阿弃点了点头。“那我也等着。等它们回来。”
秋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带着夜幕渐渐降临的凉意。阿弃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上,眼皮越来越沉。陈念归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他歪着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灯还亮着,风还吹着,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灶房里,沈青萍在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陈北斗还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爹,进屋睡吧。”
“再坐一会儿。”
陈念归不再劝了。她也望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秋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