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脚步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滞涩。左肩的伤口被布条紧紧裹住，血迹已经渗到外层，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褐。她没有停下换药，也没用手去碰，只是偶尔抬手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掠过肩头，像是确认那痛感是否还在。灵犀走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璇玑背上，看她走路的姿态有没有变歪，呼吸有没有急促。风从丘陵斜坡上吹下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两人谁都没有抬手遮挡。
前方枯树下的几道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像被阳光晒得褪色的剪纸贴在荒地上。璇玑脚步一缓，右手悄然滑向腰间星石丝带，指腹轻轻压住其中一颗凸起的石粒。那是她神力流转的引子，不动则已，一动即发。灵犀立刻止步，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后倾，随时准备退开。
那几人原本正低头商议着什么，其中一个背着弓箭的高个男子忽然抬头，视线扫过荒原，猛地定在璇玑身上。他嘴唇微张，没发出声音，但整个人僵了一瞬。接着他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
“是……璇玑？”他终于喊出声，嗓音有些哑，却穿透风沙直直传来。
璇玑没有回应，也没有放松戒备。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辨认着眉骨的走向、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这些细节比名字更可靠。那人见她不语，主动解下肩上的皮囊，扔到地上，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身后的几人也纷纷照做，有人放下长矛，有人摘下符箓包，动作整齐而谨慎。
“我是阿岩。”他说，“三年前，北岭山崩那次，你救过我们全村。”
璇玑眼中的冷意稍稍退了些。她记得那次山崩——不是天灾，而是地底妖脉躁动引发的地裂。当时她刚离开洪荒山不久，还不懂人间村落的结构，只看见一群人在乱石中扒拉呼救，便出手稳住了塌陷的山坡。她记得有个男人一直站在最前面指挥救人，肩膀上扛着断梁，脸上全是灰土，正是眼前这人。
她缓缓放下按在星石上的手，但仍保持距离：“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阿岩松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其余人也跟着靠近。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磨破边的草鞋，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疲惫。一人手中提着半截烧焦的桃木杖，另一人腰间挂着几张残破的黄符。
“我们在追一股邪气。”说话的是个瘦削老者，披着褪色的灰袍，脸上皱纹深刻，“它不显形，也不伤人命，可所过之处，牲畜暴毙，井水发黑，孩童夜啼不止。我们驱了三次，都被它逃了。”
璇玑听着，眉头微蹙。这不是寻常妖魔作祟，更像是某种残存的怨念或浊气凝结成形。这类东西最难根除，因为它依附于人心恐惧与环境阴郁，斩不尽，杀不绝。
“你们为何认定我能对付？”她问。
阿岩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信任：“因为你不怕它们。别的修士来了，要么躲着走，要么仗着法器硬砸，可你不一样。你那天站在山口，风吹着你的裙子，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整座山托住了。”
璇玑低下头，指尖再次触到肩上的布条。那一战她并非不怕，只是知道若退了，身后那些人就会被活埋。如今她仍不愿轻易介入纷争，尤其在刚经历一场恶斗之后。她的体力未复，伤势未愈，若再遇强敌，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
“你们是从哪个村来的？”她问。
“南塘。”老者答，“离这儿还有三十里路，翻过两道坡就到了。村里老人说，百年前也有过这种事，后来是一位游方道士用净火封了山阴口才平息的。可现在没人敢去那里，都说夜里能听见哭声。”
璇玑望向远方。那缕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在淡蓝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她忽然想起洞穴深处那团光融入眉心时的感觉——不是力量暴涨，而是心里某个地方变得踏实了。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该往哪里去。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处理？”她轻声问。
老者苦笑：“我们试过了。符压不住，火驱不散，连村里的狗都不敢靠近山阴坡。前几天有个年轻人不信邪，提刀进去查探，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田埂上，人没死，可话也不会说了，眼里全是黑的。”
灵犀听得脸色发白，悄悄挪近璇玑身边，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袖角。
璇玑沉默片刻，转向阿岩：“你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可以搬走，也可以等它自己消散。”
阿岩摇头：“搬不走。祖坟在那儿，田在那儿，房子是爹娘一代代传下来的。我们不是求你替我们打，只是想请你看看——如果你觉得能行，我们就跟你一起上；如果不行，我们也认命。”
璇玑看着他脸上的沟壑，忽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能在山崩后重建家园，为什么敢追着邪气走到这里。他们不是不怕，是选择了扛。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灵犀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她看向众人：“带路吧。”
阿岩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其他人也都愣住，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答应了。片刻后，那个提着烧焦桃木杖的年轻人突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地，声音哽咽：“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来。”
璇玑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转身，面向南塘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队伍随即跟上。阿岩走到了她左侧稍后的位置，既不远也不近，保持着一种尊重的距离。老者走在右侧，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情况：“那股邪气总在傍晚出现，先是一阵冷风，然后雾就起来了，颜色发青，闻着像腐叶。我们曾在雾里撒过雄黄粉，结果粉末落地就变成了灰。”
“它有没有攻击过人？”璇玑问。
“有，但不多。上次一个孩子跑进林子找猫，出来时脸煞白，手里攥着一团黑毛，说是猫变的。可那猫第二天就在屋檐下躺着，好好的，就是不肯叫一声。”
璇玑听着，心中已有判断。这不像单纯的妖物作祟，倒像是某种古老封印松动后逸出的气息。若真是如此，单靠武力无法解决，必须找到源头，重新镇压。
“你们之前请过别的修士吗？”她又问。
老者点头：“请过三个。第一个看了地形说无解，走了；第二个布阵失败，反被邪气冲撞，吐了血；第三个留下一道符就跑了，连酬金都没拿。”
璇玑没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人修行只为自保，不愿沾染因果。她不同。她本就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无亲无故，无门无派，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自己许下的誓约。
太阳升到了头顶，光线变得灼热。璇玑肩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迈步都会牵扯肌肉。她没表现出来，但灵犀注意到了——每当她踏下右脚时，左肩会有极细微的抽动。于是灵犀悄悄加快了半步，走到她斜后方，一只手虚虚护在璇玑肘侧，随时准备扶一把。
璇玑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放慢了一点速度，让队伍整体节奏降下来。
“你不用跟着我这么紧。”她低声说。
灵犀摇头：“我要跟着。你救过我一次，这次换我守着你。”
璇玑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前行。荒原逐渐过渡为起伏的丘陵，植被多了些低矮灌木，地面也不再全是碎石，偶尔能看到野草从裂缝中钻出。阿岩指着前方一处凹地：“我们昨晚就在那儿扎营。今天一早发现马蹄印，朝着南塘方向去了，应该是邪气移动的痕迹。”
璇玑点头，目光扫过地面。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道浅痕——确实是马蹄印，但形状略扁，不像活物踩出的，倒像是某种重物拖行所致。
“不是马。”她说，“是幻形留下的假象。”
老者皱眉：“你是说，它故意让我们以为它是骑马走的？”
“它在误导你们。”璇玑站起身，“真正的痕迹在这里。”她指向旁边一片被压倒的茅草，草尖上有细小的水珠，颜色偏绿。“这是浊气经过时留下的湿痕，只有清晨才会显现。”
众人顺她所指看去，果然发现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东南方，与马蹄印方向完全不同。
“它不想让人追。”阿岩沉声道。
“但它漏算了你会来。”老者看向璇玑，眼中多了份希望。
璇玑没接这话。她只是沿着那条湿痕向前走去，步伐稳定。她知道，越是接近源头，危险越大。但她也清楚，若此刻退缩，那些村民心中的光就会彻底熄灭。
他们翻过一道缓坡，视野豁然开阔。远处可见一片村落轮廓，房屋错落，屋顶铺着灰瓦，几缕炊烟升起，显得宁静安详。可在村子背面，一道狭长山谷隐没在山影之中，谷口树木稀疏，枝干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那就是山阴口。”老者低声说，“百年来没人敢进去超过三步。”
璇玑望着那片阴影，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来自她腰间的星石丝带。其中一颗石头正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的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星石泛着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异样。
但她心里明白，这场相遇，或许早有注定。
队伍在坡顶停下休息。阿岩取出水囊递给璇玑，她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灵犀坐在她身边，默默掏出一块干粮掰开，递了一半过去。璇玑接过，小口吃着，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体力。
“你觉得……能治好吗？”灵犀小声问。
璇玑看着远处的山谷，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但我得试试。”
“要是不行呢？”
“那就再想办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个人不行，就十个人。只要还有人在等，我就不能停下。”
灵犀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由白转黄。队伍重新启程，朝着南塘方向前进。璇玑走在最前面，脚步虽不如先前轻快，却更加沉稳。她的左手轻轻搭在星石丝带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阿岩等人紧跟其后，神情紧张却又坚定。
当他们抵达村口时，天色尚早。几个正在挑水的妇人看到这群人，先是愣住，随后其中一个丢下水桶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他们带回璇玑了！”
消息迅速传开。不多时，村中陆续走出不少人，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看，还有几个壮年男子握着农具站在路边，目光复杂地看着璇玑。
没有人上前迎接，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久旱逢雨般的期盼。
璇玑没有停步，也没有刻意加快。她就这样穿过村道，走过晾晒的谷物架，经过拴在木桩上的牛羊，一步步走向村中央的空地。那里曾是集会的地方，如今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支未点燃的香、一张画着符的黄纸。
那是他们为驱邪准备的祭台。
她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碗水。水面冰凉，可底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浊气在缓缓流动。
她抬起头，对阿岩说：“今晚我会去山阴口看看。你们留在村里，照顾好百姓。”
阿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点头。
灵犀站在她身旁，手一直没放开她的衣袖。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村道上，像两道不肯断裂的线。
璇玑望着山谷方向，轻声说：“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