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夜族都城的那天,慕云卿又见了夙西洲一面。
王宫后花园,他站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夙西洲。”慕云卿走过去。
他转过头,“这是要走了?”
“嗯。接上小离,该回去了。”
夙西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慕云卿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确定你没事?”她忍不住问。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灵力耗损过多,休养些时日就好。”
慕云卿将信将疑,可也不好再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
“那你好好养着。”她说,“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慕云卿。”
“嗯?”
“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慕云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树下,玄色长袍被风吹起,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
“你也是。”她转身大步离开。
她没有看到,身后那个人忽然弯下腰,一手撑在树干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保重,”他低声说。“别再来了。”
白小离等在门口。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书、她的手札,还有夙南意送她的一支毛笔。
“姐姐!”她跑过来,拉住慕云卿的手。
“走吧。”慕云卿牵着她的手,踏上回程的路。
出了都城,道路变得崎岖起来。她们沿着山路走,经过一片片寂静的树林,一座座沉默的村庄。
白小离走累了,慕云卿就背她一段。她趴在慕云卿背上,安静地看着路边的风景。“阿嚏——”
“冷了吗?”慕云卿问她。
白小离点点头,脑袋贴着慕云卿的脖子,“好像一下子变冷了。”
慕云卿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寒风中夹杂着冰晶,“短短几日就入深冬了?”
天气似乎有些奇怪。
“又有一处河流断流,听说上游结了冰。”身旁有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他满脸愁容,“家里囤的柴火都快不够用了,趁着没下雪我们一家子去山上砍柴。”
“下午我家也是,若是下雪就没法上山,唉这个冬天要怎么熬啊……”
慕云卿停下脚步。
“姐姐,”白小离忽然开口,“夙西洲殿下是不是生病了?”
慕云卿头歪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脸色好白。”白小离说,“比上次我见他的时候白多了。”
慕云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是灵力耗损过多。”
“哦。”白小离没有再问。
可慕云卿心里忽然有些疑惑。
灵力耗损过多?鹿神和水玲珑也闭关,可她们是真的闭关。
她想起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想起他的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想起他说话时,声音里那种刻意的平静。
像是在掩饰,更像是在硬撑。
——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里落脚。
白小离睡着了,慕云卿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夙西洲的脸。苍白的,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强迫,越是清晰。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盘腿调息,试图用修炼来清空思绪。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一切如常。可当她沉入神识深处时,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奇怪的牵引。
不是她的力量,而是来自外界的、若有若无的牵引。像是有一根线,系在她和某个地方之间,轻轻地拉拽。
这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她顺着那根线,神识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她再次看到了冰湖。
上一次,她无意中闯入夙西洲的神识,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湖。湖面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棵枯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夙西洲的神识世界。
可这一次,不一样。
冰湖在裂。
湖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像树根,像闪电。裂纹从湖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都深不见底,透着刺骨的寒意。
湖水在渗漏。
那些裂纹像是伤口,冰湖的血正在一点点流干。
慕云卿站在湖边,看着那些裂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灵力耗损过多。
这是灵根在崩裂!
她猛地抬头,看向湖心的小岛。
枯树下,夙西洲坐在那里。他的身影比上次见到时淡了许多,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他的周围,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飘散,如同雪花一点一点地消融。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像是在等待什么。
慕云卿站在冰湖边上,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那些飘散的冰晶,看着那个坐在枯树下的人。
他没有发现她。
或者说,他的神识已经虚弱到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了。
她站在岸边静默良久。
第一次见到夙西洲的时候是在迷雾森林,他们误打误撞进了随影的蛇窟,因为异火两人动了手,害得她的眼睛失明,幸得随影相助带她寻找七星花。
那时她把他视作毕生之敌。
失明之仇不共戴天。
后来他们机缘巧合都失了灵力,握手言和并肩作战,背靠背厮杀,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
他们不是朋友,不是爱人,甚至算不上熟稔。只是在某些时刻,恰好站在了同一边。
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要死了。
慕云卿知道,这不是因为她的错,也不是因为她的责任。
千年前他剖去异火放在她身上,自此灵根受损;半月前对战朱雀,是夙西洲自己强行突破,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人逼他。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慕云卿不欠他什么。
可她还是站在这里。
为什么?
冰湖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面,看着那些裂纹倒映出她自己扭曲的脸。
然后,她闭上眼睛。
思绪沉入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