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的事了。
她在玄霜林后山的竹林里练剑，随影忽然来找她，说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看他一脸严肃，眼神却带着哀伤，“你这是和随意婶子吵架离家出走了？”
“不是。”随影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笑了，“是关于我爹的事。”
慕云卿愣了一下：“你爹？你找到让你爹回来的办法了？”
随影摇头：“我爹留下的手札里写着，他曾经一直在找回去的路，找了很久。我从前不知道他说的回去是什么意思？又要回去哪里？后来才知道，回去的路不在外面，在里面。”
“什么意思？”
随影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手札递给慕云卿。
“他说，异世之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牵引。那种力量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就像一根线，把你和原来的世界连在一起。你在这里活得越久，那根线就越细，细到你以为它断了。但其实没有。它只是被这个世界的东西压住了。”
慕云卿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旧，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晕开了。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如果你能把你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东西，全部还回去——修为、灵根、异火、气运——那根线就会重新绷紧，把你拉回原来的地方。”
慕云卿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回去？怎么还？”
“不知道。”随影说，“父亲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怎么还’。他只知道一个道理——你从这个世界拿走的，就是拴住你的绳子。拿得越多，绳子越粗，你越走不了。可如果你直接把绳子割断……”
“暴力拆除，会死。”慕云卿打断她。
随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会死。但死和死不一样。自杀是斩断绳子，掉进深渊，什么都不会留下。可如果你把绳子那头系在别人身上——把你在乎的东西，留给在乎的人——那根线就不会断，它会变成一条路。”
慕云卿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就是这样回去的？”
随影低下头，声音很轻：“他没有回去。他是被逼走的。”
慕云卿一怔。
“这个世界从始至终都不接纳他。即使他在这里活了很多年，有了妻子，有了孩子，可天道一直在排斥他，像是身体排斥异物一样。他每时每刻都在对抗那种排斥，直到再也撑不住。”
随影抬起头，看着慕云卿，眼眶红了。
“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来得及和阿娘说。”
慕云卿没有说话。
“后来我翻他的手札，才知道他一直在找回去的路。但是有了阿娘和我之后，他就不想走了，可是这个世界不让他留下。他无法对抗这股力量。”
随影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手札里写：‘如果有一天，有另一个异世之人来到这里，请把这本手札交给她。告诉她，这个世界能量是守恒的。有人来，就有人走。有人留下，就有人离开。
如果她想回去，就把从这个世界得到的东西还回去。最后能量会变成一根线，牵引她回家。而那个被天道排斥的人，或许就能回来了。”
随影看着慕云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爹回不来了，我知道。可我仍旧抱着希望，如果他能回来呢？如果这个世界不再排斥他了呢？如果能量达到守恒了呢？”
慕云卿握着那本手札，指节泛白。
“所以，他把手札留给我。”
随影点头：“他说，你和他一样，都是不该来的人。他说，如果你也想回去，就好好想想，你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放不下的。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就像是在赶你走，你是我的朋友。”
慕云卿低头看着那本手札，很久很久。
“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她低声说。
随影擦了擦眼泪，笑了：“那就别回去。像我爹那样离开实在太痛苦了，我没见过我爹，但是我见过你，失去你这个朋友，同样会让我难受，只是，我不想瞒着你，因为我感觉，你似乎一直不快乐。”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所以慕云卿，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然后他走了。
慕云卿站在竹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久没有动。
那本手札，她看了很多遍。
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有几页的折痕深得快要断裂。那是她反复翻看的地方——那些关于“如何回去”的段落。
影燊在手札里写：“我试过放弃所有修为，然而没有用。这个世界想要你走，就不会轻易让你留下；这个世界让你来到这里，就不会轻易放你走。它要的是一个合理的契机， 我们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这条线——命运。”
他在“命运”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线。
“多么可笑啊，命运让我来到这里，却不肯留下我，拼命地千方百计地赶我走。”
慕云卿每次翻到这里，都会停下来。
命运，她也是被命运带来的。
而她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玄霜林的人，长老、师娘、大师兄、师姐、阿雪、明浩、路珩、朱灏宇、常婶他们，还有白小离。
是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是那碗永远喝不完的鸡汤，是老槐树下的阳光。
后来，她又见了随影一次。
那是战后在玄霜林的后山上。随影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云，表情比从前平静了很多。
“我父亲的手札，你看完了？”她问。
慕云卿点头。
“那你决定了？”
慕云卿没有回答。
随影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没关系。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哪怕你选择留下，我也不会怪你。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的天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了，记得说再见。别像我爹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那比死了还让人难受。”
慕云卿沉默了很久。
“随影，”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走后，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排斥你爹了，他会回来吗？”
随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不知道，或许吧，”他说，“但我会等，我娘也会等，等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妖族寿命长，可以等很多很多年。”
这个世界是守恒的。
有人来，就有人走。有人留下，就有人离开。
当年影燊被天道逼走，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接纳他。可如果另外有一个异世之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得到的一切都还回去，把那个位置空出来——天道还会排斥他吗？
慕云卿不知道。
但她知道，随影会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就像她的爸爸，在另一个世界等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