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卿睁开眼睛，看着冰湖中央那个越来越淡的身影。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
她不是像影燊那样被天道逼走，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她是自己选的。
随影说要告别，但其实很多时候来不及告别。
离别是悄无声息，也是措不及防。
慕云卿决定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需要它原本的主人。
她想起张复长老曾经说过：“夜族夜尊的灵根本是冰火双生，异火与冰系灵力互为制衡。千年前他强行剖去异火，冰系灵力失了异火压制，发生了失控崩坏，因此夜尊一直在克制修为。”
“若是异火能归位，两者重新平衡，灵根未必没有修复的可能。”
当时她问：“异火已经和他分离了那么久，还能归位吗？”
张阎王沉默了一会儿：“能，但是要心甘情愿还回去。异火有灵，它认得自己的主人。只如今它现在和你融得太深，分开无异于撕裂灵魂。”
他没有说下去。
慕云卿替他说了：“会死。”
张阎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若是琉璃火的主人死了……
而她的死亡也需要一个契机。
这不是恩情，不是偿还，不是牺牲。
是刚刚好。
他需要它活，她需要它走。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夙西洲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法子，初次相遇他就是为这而来。”
她离开之后，那个被天道逼走的人，或许就能回来了。
随影会等到他的父亲，随意会等到她的丈夫。那个家，或许还能完整。
慕云卿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如果她不走，那个人永远回不来。
天道不会再放异世之人进星月界。
而她也想回去。
回到那个她该去的地方，见到那个一直在雨里的人。
他已经淋湿太久了。
至于白小离——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答应过那孩子，不会再丢下她。
可她带不走她。
“抱歉，小离，我要食言了。”
白小离是属于这里的，属于玄霜林，属于那些会好好照顾她的人。
程雪会逼她喝汤，舒师兄会教她练剑，常婶会给她做好吃的，明浩会陪她玩。她会慢慢长大，慢慢忘记那个性子拧巴的姐姐，慢慢变成一个有朋友、有家人、有归属的人。
这样很好。
至于她自己……
她想到了爸爸。
那个不善言辞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的人。他会在饭桌上沉默地给她夹菜，会在她考砸的时候也沉默，会在妻子离开之后，和女儿一起住在老房子里。
他欠她一个告别。
她等了这个契机，等了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上冰面。
脚下的裂纹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挽留。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一直在找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回去的契机。”
冰湖没有回应，裂纹还在蔓延，冰晶还在飘散。
“我先前以为我再也回不去，知道影燊留下的手札便一直寻找契机，我想契机或许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像一道门，推开就能回去。可现在我知道了，契机不是门，是选择。”
一步。
“我选择把琉璃火还给你。不是因为欠你，只是因为，我想要回去了。”
又一步。
“那里有人在等我，我也在等他。我们已经等了很久，我不想再等了。”
她走到冰湖中央，站在枯树下，站在他面前。
他闭着眼睛，没有醒来。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
慕云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夙西洲，我不怕死。其实不是不怕，是没想好要不要活。”
她蹲下身，和他平视。
“现在想好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我要回去，回到我想去的地方。人活着要顺从自己的心意，否则迟早会后悔。”后悔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掌心，一点青绿色的火焰亮了起来。
不是攻击性的、暴烈的火焰，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光。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保重。
火焰从她掌心渗入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体内的琉璃火被抽离了。像连根拔起一棵树——根须深深地扎在她的经脉里，扎在她的神魂里，每拔出一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嘴唇发青，手指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站都站不稳。
可她没有停。
冰湖在愈合。
裂纹从边缘开始向内收拢，湖水不再渗漏，冰面的裂缝一道道愈合。枯树上有新的芽孢冒了出来。嫩绿的，小小的，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夙西洲的身影渐渐凝实。
不再是那缕快要散去的烟，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他的眉头舒展，呼吸平稳，那股濒死的气息终于消散了。
慕云卿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好了。
她收回手，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跪坐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琉璃火被抽离后的空荡感，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冻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止不住的发抖，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像融化的冰。
她忽然想笑。
原来把东西还回去，是这个感觉。
命运齿轮再度运转。
——
冰湖之外，夜族的天空正在发生变化。
那层永远灰蒙蒙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大地上，落在冰川上，落在那些已经习惯了阴冷的夜族百姓脸上。
他们抬起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热意。
“天晴了？”有人小声说。
“好像是。”
冰川融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王宫里，夙南意站在窗前，看着阳光忽然红了眼眶。
她站了很久，直到侍女轻声禀报：“殿下，慕姑娘送来一封信。”
“信？”
“是。她请求我们护送白小离回玄霜林。”
夙南意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呢？她不是和白小离在一起的吗？”
“属下不知，属下问过值守城门的兄弟，没人见到慕姑娘。”
夙南意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牌。那是夙西洲的命牌，方才还布满裂纹，几乎要碎。可现在，裂纹正在愈合，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替他把那些裂缝填满。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命商梓将军亲自送白小离回玄霜林。”
侍女应声退下。
夙南意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阳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慕云卿，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说过，不喜欢夙西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