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中央,慕云卿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指尖的透明正在向上蔓延。手腕,小臂,手肘……像冰一样,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
她没有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夙西洲。
他还在沉睡,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枯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夙西洲。”她叫他。
他没有醒。
“我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冰湖。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更透明一分。走到湖边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那片透明的、正在消散的手掌,忽然想起白小离。
那孩子还在等她。
可她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冰湖上方那片正在裂开的天空,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路的尽头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家。
是她和爸爸的家。
“保重。”她低声说。
她闭上眼睛。
风从冰湖上吹过来,卷起她的衣摆,卷起她的长发,卷起她最后一丝气息。
她的身体在风中慢慢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
青绿色的光点如同琉璃般澄澈洁净。
可这一次,不是在燃烧,是在告别。
光点飞上天空,穿过那道裂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飞到连冰湖都看不见的地方。
飞到连夜族都望不到的远方。
飞到另一个世界。
飞到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身边。
而在她离开的同一个瞬间,另一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那股经年不散的天道排斥之力,忽然弱了一分。
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知道。
冰湖重归寂静。
枯树上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夙西洲坐在树下,没有醒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沉沉睡去。
——
白小离站在客栈门口,等了一天一夜。
她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路的尽头。
她素来是个乖巧的孩子。
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
姐姐没有回来。
第三天清晨,一队人马停在客栈门口。领头的商梓翻身下马:“小离,殿下让我送你回玄霜林。”
白小离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爬上马车坐好。
马车启动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路的尽头。
还是没有人。
她放下帘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的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等姐姐办完事,就回来接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她把纸攥在手里,抿着嘴唇。
马车走出很远,白小离忽然掀开帘子对领头的商梓说:“商梓将军,姐姐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商梓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白小离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放下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去夹在书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我会等你。”她说,“等不到也没关系。”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
夙西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王宫天花板上的冰晶纹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你醒了。”夙南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姐姐坐在床边,眼眶微红。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睡了多久?”
“三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慕云卿呢?”
夙南意没有说话。
夙西洲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阖上眼,“知道了。”
窗外,阳光正好。
夜族期待许久的晴天就这么来了。
冰川在融化,草木在发芽,百姓们走出家门,仰起头看着那片久违的蓝天。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天晴了。
而在天外天的某个角落里,一个被天道逼走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他曾经被迫离开的天空。
“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风好像轻了一些,“这是要变天了?”
下一瞬他的身体被一股神秘力量包裹,生拉硬拽着他垂直往星月界坠落。
“啊!!!!救命啊!!!!”
“嘭——”
地上砸出了一个人字形。
“什么情况?这是有谁误入了猎户的陷阱吗?等等,居然有人敢来后山?”
随影背着竹篓快步走过来,“喂,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帮一次诚惠一百文,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欸?你是?”坑里爬出一个人,这人有着和他颇为相似的五官。“是修士啊,那没事了,到手的一百文飞了。”
不过这人看着好生眼熟。
“咔嚓——”身后传来瓦罐摔地破碎的声音,随意恍若未觉,痴痴看着坑里爬起来的人,双目瞬间变得通红。
那人扭扭脖子,哀嚎着把自己的手腕掰正。“无量寿佛,劳烦问一下,今夕是何年?还有去万重山的路怎么走……”他正想打听路,就看到那道梦中见过千万遍的身影此刻站在他不远处。
影燊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向随意,“妙级,狗天道这会儿扔得倒是很准。”下一秒转身使劲拍打自己的衣袖,如同峨眉山猴子般整理头发又抹脸,最后轻咳一声回转故作潇洒地走到随意面前:“娘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