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
不是星月界那种灰,夜族的灰是清冷的、干净的,像覆了一层薄霜。这片灰是浑浊的,带着雾霾和雨水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她站在一扇玻璃门前十分钟了。
门是透明的,上面贴着“XX科技有限公司”的烫金大字,大门口的伸缩门上印着“出入平安”。
她愣了很久。
这不是家。
这是公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的长衫,布带的鞋,长发散在肩上,和周围穿着冲锋衣、羽绒服、打着伞匆匆进出的人格格不入。有人经过她身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慕云卿站在原地,雨丝飘过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不是透明的,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土,那是星月界的土。
可现在她在公司门口。
雨越下越大了。
她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要回家吗?她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不知道她离开了多久,不知道那个老房子里,还有没有人在等她。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也许她回来得太晚了。
也许天道给她的,只是一个错误的地点,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回不去的家。
她不确定。
她站在雨里,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害怕。
她做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把琉璃火还了回去,把自己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世界,现在天道把她丢在了公司门口。
真是狗啊!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周围的人都在跑着找地方躲雨,只有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稻草人。
“慕云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程雪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电脑包,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穿着一件橙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因为跑得急有些红润,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慕云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想说,好久不见了,程雪。
程雪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你傻站着淋雨干什么?没带伞吗?失恋了吗?不下班吗?”
慕云卿怔住了。
下班。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欸你今日怎么穿汉服了?”程雪用空着的那只手扯了扯她的袖子,“虽然挺好看的,但是被主管看到又要说你了。”
慕云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程雪,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不耐烦地推眼镜的动作,看着她嘴里嘟囔着“淋雨会感冒你不知道吗”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是旧的,毛线起球了,可很暖和。带着程雪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白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慕云卿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程雪,”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
程雪愣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困迷糊了?发烧了?要不要去医院?”
“告诉我。”
程雪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今天是2022年11月14日啊,星期一。你忘啦?前几天双十一,你还说要半夜抢优惠券,结果睡过头了。”
2022年11月14日。
慕云卿眨眨眼。
她离开的那天,是2022年11月21日。
提前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她走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她走过玄霜林的晨雾,穿越后山的竹林,最后来到一棵老槐树旁。
树下常婶端着一碗鸡汤喊她,舒师兄做了一碟桂花糕,一个小姑娘开开心心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叫她姐姐。
还去过夙西洲的冰湖,枯树上布满裂纹,空中飘散着冰晶。
那些都是真的。
可现在,她站在公司门口,站在2022年11月14日的雨里,站在程雪面前。
“慕云卿?”程雪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真没事?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哎——!”程雪在后面喊,“你卡还没打呢!不打下班卡要扣十块钱的!慕云卿!我把伞借你啊!”
慕云卿没有回头。
她跑过停车场,跑过马路,跑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跑得很快,快到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可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梦。怕推开那扇门,里面空无一人。怕她回来了,可那个等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跑过最后一个路口,来到那个熟悉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淋雨后像一个个深邃的洞。一楼的门窗装着老式的铁栅栏,锈迹斑斑。二楼的窗帘开了一小半,晾着一件男士外套。
她认识那件衣服。
那是她爸爸的。
她没有回家上楼关窗,而是跑到了巷子对面的厂门口。
那是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很老的工厂,加工速度和精准都有些跟不上市场需求,员工稀稀拉拉地从里面走出来。
门口堆着废旧的蛇皮袋塑料包装袋,雨打在车间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她站在门口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瑟瑟发抖。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
她不确定。
不确定天道是否真的会给她一个机会,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如愿回来了,不确定那扇门后面会不会走出一个人。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然后,铁门开了。
一个男人推着三轮电动车走出来。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戴安全帽,雨水打在他两鬓花白的头发上,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上面沾满了机油和铁锈的痕迹,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弯腰推车走得很慢,三轮车上放着几个纸箱,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慕云卿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穿过马路跑到他面前,停住。
他抬起头,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