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打伞,淋感冒了怎么办?”
慕云卿看着他。
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粗糙的手指,破旧的棉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里更老了。
“爸爸。”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
他看着她,眉头皱起来:“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你们厂里谁欺负你了?”
慕云卿摇头,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棉袄的布料硌着她的脸,能闻到他身上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她的突然靠近而僵了一下。
“爸爸,”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可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收了回去。
“爸爸身上脏,”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别抱那么紧。”
慕云卿没有松开。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工装。
“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有些慌,“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爸,爸去找他。”
“没有。”慕云卿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有人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
“我就是想你了。”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手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消失。
“好了好了,”他说,“爸不是在这儿吗?”
慕云卿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那身奇怪的衣服上,最后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说:“回家吧,雨太大了,别感冒了。”
慕云卿用力点头。
他转身去骑三轮车,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骑电动三轮车,我们走过去。”或许走过去,可以躲过呢。
“骑电动车会快点。”
“走过去。”她坚持。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雨还在下,不算大,可也不小。他没有穿雨衣,她也没有伞。两个人就这么推着电动三轮车走着,雨水打在脸上很凉很凉。
她挽住他的胳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
“爸。”她说。
“嗯?”他回答。
“你以后下雨天别出门,不安全,下雨天你就好好待在家里。”
“爸爸还要上班啊。”
“我养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养我?”
“我以后多挣点。”
“行,”他说,“爸等着。”
“回家后我们先吃饭,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整理蛇皮袋。”
“沾着机油呢,很脏,你上去看电视,爸爸自己整理。”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我和你一块儿干活快,干完了再上去看呗。”
他们走得很慢。
雨越下越大了,可她不觉得冷。她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感觉到他的步伐因为她的存在而放慢了。
近了。
很近了。
再走两步,就到人行道了。
等过了人行道,就是他们住的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可今天,那盏灯居然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雨里,像是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慕云卿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爸。”她说。
“嗯?”
“这一次,我一定要陪着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一定会救你的。”她低声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他没有问。他只是拉着她,加快脚步。
“快走,”他说,“雨太大了,别感冒了。”
她被他拉着,往前走。
近了。
很近了。
就要到人行道了。
慕云卿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扇二楼的窗户。
窗户还开着,衣服还在。
她笑了。
然后——
一声尖锐的碰撞声忽然响起。
很近。
近到像是在耳边。
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像是有人在把她往天上推。
她飞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他的脸。
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在喊什么。可她听不见。雨声太大了,风声太大了,世界太吵了。
她只看到他的脸。
那张她想了很久、找了很久、等了很久的脸。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铜镯磕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星月界。水镜阁。
鹿宁站在水晶瓶前,看着那株绿萝。
方才还绿油油的叶子,此刻正一片一片地枯萎。从叶尖开始,慢慢地变黄、卷曲、干枯,最后碎成粉末,落在瓶底。
水玲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鹿宁伸手,接住了它。
叶子在她掌心碎成粉末,风一吹,散了。
“你可以留下她的。”水玲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一世,只要好好修行,她便能修成正果。十二株仙草转世十世,才得来今生的圆满。”
鹿宁看着掌心那些粉末被风吹走,沉默了很久。
“正果于每个人而言,有不同的含义。”她终于说,“于她而言,回到原来的世界,是她最大的心愿。”
水玲珑长叹一声:“便是回去又如何?她的父亲还是死了,她也死了。命运不可逆转,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的。”
鹿宁没有立刻回答。
祂转过身,看着水镜阁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在替谁哭。
“是啊,”祂终于说,“命运不可逆转。”而祂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她走向必死的结局。
祂顿了顿,“其实慕云卿心里很清楚。她救不了她的父亲。”
水玲珑看着她,有些不明白,“那她为什么还要执着回去?”
鹿宁没有回答,祂看着那片雨幕,那些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汇成水流悄然流向远方。
“她的选择,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祂回头看着架子上那个空置的水晶瓶。
“她要和父亲死在一起,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水玲珑怔住了。
水镜阁外,雨还在下,像是在替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