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西洲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冰湖了。
时光翩然轻擦,枯树长出枝丫,冰面光滑如镜,她留下的痕迹都已被时间抹平。
可今日他却很想去。
望天涯的政务堆成山,夙南意撂挑子跑去了人界,说是要看看灾后重建。商洛来报的时候,夙西洲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放下奏折,走出了王宫。
没有人敢问他去哪里。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那棵老树,昔日白小离站在树下,仰着头对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姐姐的芳心?”
当时他觉得这孩子莫名其妙。
现在他站在树下,想起这句话时依旧觉得莫名。
人与人之间从来不只有爱情这一种的存在。
他继续走。
出了王宫沿着山路往上走,越走越冷。夜族的疆域常年覆雪,越是高处寒意越是刺骨。他倒不觉得冷,他是冰灵根,寒冷于他而言就像水之于鱼。
一脚迈入冰湖心境。
湖心,树上新叶已经长成了青绿色的老叶,随风轻轻摇晃。
回想起那一天她站在树下,把手按在他胸口,撕裂识海把琉璃火还给了他。
她说:“我要回去,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冰湖,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渐渐消失在微光里。
他伸出手。
什么都抓不住。
风从冰湖上吹过来寒冷刺骨。
他放下手转身下山。
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片冰湖。
分明什么都没变。
可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三天后,白小离的信到了。
信是寄给夙南意的,但夙南意不在,侍卫便送到了夙西洲手里。
他拆开信。前两张是给夙南意的,说她在玄霜林很好,舒师兄教她练剑,程雪师姐教她做桂花糕,明浩师兄带她去后山抓兔子,路珩师姐天天拉着她往藏书阁跑,哦对了,常婶做的鲫鱼汤非常好喝。
后两张是给他的,先是问候他身体可好,最后问他“姐姐有没有去夜族?她是不是很忙?你见到她的话,帮我告诉她我很乖。还有,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辟谷,姐姐说过,饭力饭力,吃饭才有力气。”
他把信纸折好,打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全是白小离的信,每隔半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
商洛有一次进来送文书瞥了一眼忍不住问:“尊上,这些信要不要收进藏宝阁?”
“不用。”夙西洲说:“就放这里。”
商洛应声退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夙西洲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稚嫩工整,十分认真。
他看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夙南意从人界回来,带回了一包冰糖脆山楂。
“小离说想吃这个,我顺路买的。”她把纸包丢给夙西洲,“你给她寄过去。”
夙西洲接住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玄霜林山脚下有卖糖葫芦,不必特意跑一趟寄送过去。”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吃糖葫芦。
在人族都城的街上,她买了一串,一边走一边吃,糖渣粘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酸得眯起了眼睛。白小离跟在她身边,手里也拿着一串,吃得满脸都是糖渣。
一大一小两个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时他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里想的是: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吵,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又甜又酸。
此时他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包糖葫芦,心想或许真的好吃呢。
他愣了一瞬后摇了摇头,仔细把糖葫芦包好,叫来侍卫把东西和信一同寄去玄霜林。
侍卫走后,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应该沾着一点糖渣。
——
慕云卿离开的那天夜里,夙西洲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冰湖。
她背对着他站在枯树下,长发散在肩上,青衣被风吹起一角。他想叫她,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可脚下像是生了根。
她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点笑。
“夙西洲。”她叫他。
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我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她转身跳入冰湖。
他想追上去,可身体动不了。他想喊她,可嗓子发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她被湖水吞没。
湖面水纹越来越浅,涟漪消失在阳光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暖融融的。
已然没有再睡回笼觉的心思,他穿好衣服走出寝宫。
路过花园的时候再度停下,老树尤在,耳边回荡着白小离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姐姐的芳心?”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他轻轻开口,“我不知道。”
也许那个孩子,比他看得更清楚。
——
某日夙南意提剑准备去练武场,破天荒看到夙西洲坐在锦鲤池边发呆。
难得看到弟弟这么茫然的样子,实乃一大乐事。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背着手开心地走过去,“奏折批完了?”
夙西洲回过神:“批完了。”
夙南意狐疑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欸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夙南意想了想,“就是觉得,你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夙西洲没有说话。
夙南意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想多了也没用。”
她走了。
夙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耳边忽然响起她的声音:“怎么样,我的剑法是不是高明了许多?有没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
当时夙西洲无语地扭头看另一边。
“我的存在渺小至微,如沧海之一粟。与宇宙苍穹相比,人实在太过渺小,夙西洲,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夙西洲,我不怕死。其实不是不怕,是没想好要不要活。”
“现在想好了,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我要回去,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冒出来一团青绿色的火焰。
“恭喜你,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