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离同学很喜欢养绿植,她的房间里有一株绿萝。
玄霜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飘着细雨。她坐在窗前练字,写着写着,笔尖停在一个“萝”字上。
萝。
绿萝。
这个字很是难写。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雨幕,远处山峦叠翠,近处竹林摇曳。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是谁在敲鼓,又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门扉。
很多年前姐姐对她说:“绿萝好活,在哪里都能活。”
那时候她们还住在山洞里,外面下着雪,姐姐用树叶包着烤红薯,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红薯皮黑乎乎的,掰开却是金黄色的,冒着白气,甜得发腻。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
不是真的火,是那种亮亮的、暖暖的光。白小离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她只是记住了。
记住了姐姐说这话时的语气,记住了山洞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记住了外面大雪纷飞、里面却暖得像春天。
记住了那个人。
自夜族回来后,她找了一个瓦盆。盆是明浩师兄给的,说是以前种兰花的,兰花死了,盆空着也是空着。
很难想象明浩师兄居然会种兰花,他的气质和兰花格格不入。但是姐姐说过,不能对人有刻板印象。
有的人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
她装了土埋下一颗种子。
哦对了,种子是从夜族带回来的。长公主说这是望天涯特有的绿萝种子,耐寒耐旱十分顽强。“比你还皮实,”夙南意当时笑着说,白小离不知道那是夸奖还是调侃,总之她把种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姐姐说的那种绿萝。
但她想试试。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小离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盆。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没动静,第三天也没动静。她蹲在盆边,眼睛都快贴到土面上了。
第四天,一颗嫩绿的芽探出了头。
很小,很细,风一吹就晃,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摆摆的,却倔强地站着。
白小离傻乎乎看了很久。
绿萝长得很快,没几日芽变成了叶,叶展开了绿油油的,在窗台上抢占地盘安了家。阳光照在上面,叶子亮得像涂了一层油。
程雪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种的?”她问。
“嗯。”白小离点头,“姐姐说,绿萝好活,在哪里都能活。”
程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久到白小离以为她入定忘了时间,久到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
然后她转过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鸡汤。
“小孩子要多喝鸡汤,这碗连汤带肉全部吃完。”程雪说,声音有点哑。
白小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心里暗道:“我不会浪费,绝对不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鸡汤十分鲜美,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常婶最拿手的。
可白小离却觉得有点苦。
——
隔日明浩看到绿萝的时候,差点把花盆打翻了。
“你养的?”他蹲在窗台边,戳了戳叶子,又凑近了闻了闻,“你们都是怎么养的?为什么只有我和云卿养什么死什么。”
白小离歪着头想了想:“姐姐?”
“是啊,云卿很喜欢绿植,但是她不会养。每次绿植蔫巴了就抱着花盆风风火火地找大师兄求救,等过些日子绿植活过来了,她又风风火火抱回去,周而复始梅开好几度。”明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无奈。
白小离听得愣神。
明浩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她也喜欢绿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经意间说漏了什么,“她总说自己命硬,像绿萝。”
像绿萝。
命硬。
在哪里都能活。
白小离挠挠脸,明浩师兄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逗她玩,倒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明浩也挠挠脸,站起来笑着开口:“好好养啊,养好了给我分一盆。”
他挥手走了,走得很急,像是背后有什么在追他。
可能是怕别人瞧见他的正脸吧。
白小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每个人心里好像都养着一盆绿萝。
只是嘴上不说。
——
舒明磊很忙。
战后重建,宗门事务,师弟师妹的功课,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亮着灯。
有一天他路过白小离的房间,看到窗台上那抹绿色,“养得真好,你有心了。”
“它很乖的。”白小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从来不闹脾气,给水就喝,见光就长。”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叶子不大,可长得很精神,一片一片地伸展开来,像是要够到窗外的天空。
“养得真好。”他重复了一次,似是透过绿萝看到了那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小离笑了笑:“姐姐说,绿萝好活。”
舒明磊也笑了,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点暖意。“她说的对。”
他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又停下来。
“小离。”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姐姐她……”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说,“看到你这样,她会高兴的。”
白小离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身给绿萝浇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了滚滑进土里,像一颗小小的眼泪,又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绿萝好活,在哪里都能活。”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叶子。
“我会好好活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绿萝听,又像是说给很远很远的某个人听。
那盆绿萝越长越大,从窗台蔓延到墙上,又从墙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某年某月某日羽珊同学抱着皎皎到玄霜林做客,站在窗前端详了半天:“妹妹这绿萝养了多少年了?”
白小离笑着歪头回答:“不记得了,反正很久很久。”
她没细数有多少年,她只是记得,那一年春天,她埋下一颗种子,然后一天一天地等。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它爬满整面墙。
等那个人回来。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是她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给照料它,浇水施肥,逐渐长大。
她很有耐心的。
羽珊摸摸叶子,“过几日下山,你和我一起走吧,再叫上路珩。听说云汐泽新开了一家食为天的分店,我们一起去尝尝咸淡。再去找空吟老哥玩儿,你也可以喊他叔叔伯伯……”
后来张复长老把明浩朱浩坤朱灏宇也一同赶下了山,路珩师姐说师兄们这几日又嚯嚯藏书阁了,长老和师娘看到他们就头疼。
大街上,白小离左手牵着羽珊,右手拉着路珩,前边是追着一只花狗喂包子的三个少年,“别跑啊,这可是新出炉的狗不理包子。”
白小离三人无奈摇头,再吃下去,花狗就能见太奶了。
有一年春天绿萝开了花。
很小很小的白花,悄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白小离蹲在花盆边看了很久。
“姐姐,绿萝开花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摇晃,白色的花也跟着晃了晃。
白小离笑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犹如昨日。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她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当时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现在她还会眼眶泛酸,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不,她还在!白小离抹掉眼泪。
她在绿萝的叶子里,在春天的风里,在每一个安静的日子里。在每一次浇水的时候,在每一次发呆的间隙,在每一次她想起她的时候。
白小离回到桌边拿起笔继续练字。
纸上写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是在白家村时夙西洲教她的。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夙西洲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现在她长大了。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七遍的时候,停了笔。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姐姐,”她小声说,“自强不息,真的好累。”
可她没再哭,把纸收好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了。一张叠着一张,像日历一天叠着一天。
窗外风和日丽,是个极好的天气。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