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常婶在厨房做自己的拿手好汤。
杀鸡,褪毛,去内脏,放进砂锅,加姜片,加枸杞,小火慢炖,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很快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香味。她站在灶台边,用勺子搅了搅汤,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不错,咸淡刚好。她的水准一如既往的稳定。
她满意点头,把盖子盖上继续炖。
院子里,明浩路过厨房,歪脖子吸了吸鼻子:“常婶,今天炖鸡汤啊?”
“嗯。”
明浩嬉皮笑脸,“是给我喝的?常婶你对我真好。”
常婶朝他翻了个白眼。
明浩挠挠头,“好嘛,我开玩笑的,你别恼我啊。”
她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窗台边。
那里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
旁边放着一只青花瓷碗,边角磕了一个小口,她一直没舍得扔。很多年前一个孩子拿它时不小心磕了一下。她当时心疼了好久,可那孩子笑嘻嘻地说:“常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没好气地骂了她一顿。
那个碗她一直留着。
程雪下午练完剑到厨房拿点吃的,她推开门就看到砂锅放在窗台上,盖子虚掩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飘向虚空,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
汤炖得金黄透亮,枸杞浮在面上,红得好看。
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放在那只青花碗旁边。
“常婶,汤好了。”她说。
常婶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那只碗。
“放着吧。”她说。
程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
窗台上两碗鸡汤并排放着,一碗冒着热气,一碗慢慢变凉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程霜来找她。
“怎么了?”程霜问。
“没什么。”程雪笑了笑,“走吧。”
她们并肩走了。
程雪没有回头。她知道,那碗汤会一直放在那里,直到凉透。然后常婶会倒掉,洗干净碗放回原处。等明年这一天,再炖一锅新的。
年年如此。
舒明磊傍晚到厨房做妻子想吃的桂花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两碗汤。
一碗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膜。另一碗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盛出来不久。
“常婶。”他叫了一声。
常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灶台。
“你来了。”她说,“喝汤吗?”
“好。”
常婶给他盛了一碗。舒明磊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常婶笑了笑:“炖了这么多年,还能变味不成?”
舒明磊没有说话。他端着碗,站在窗边,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她最爱喝您炖的汤。”他说。
常婶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我知道。”她说。
沉默了很久。
舒明磊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
“常婶。”他说,“明年,我来帮您杀鸡。”
常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明浩晚上偷偷来找吃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肚子饿睡不着觉。
他推开厨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两只碗。
“这是白天常婶煮的鸡汤。”
以前常婶都会倒掉的,今天怎么没倒?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碗,舀了一碗汤,放在那只青花碗旁边。
三碗汤,就像是三炷香。
他们坚信她只是回家了,她没有死,所以从来不给她上香。
明浩盖上盖子,摸了两个红薯溜走了,烤红薯超级好吃。
第二天一早,常婶推开厨房的门,看到窗台上放着三碗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帮孩子。”她摇了摇头,把凉了的汤倒掉,洗干净碗放回原处。
——
“常婶,您炖的汤真好喝。” 白小离端着碗,喝得满脸通红。
常婶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喜欢就多喝点。”她说,又给她盛了一碗。
白小离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了。
“常婶,”她放下碗,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给您炖汤。”
常婶愣了一下。
“好。”她说,“常婶等着,那你现在得好好跟我学,我的厨艺可是祖传的。”
她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
影燊来玄霜林拜访这天,阴雨绵绵,细密绵长的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站在玄霜林的山脚下,即便撑着伞身体也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一半是泥。
他在山门口递拜帖:“万重山影燊,特来拜访玄霜林。”
第二日他下山回家,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随意在厨房忙活,“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面快好了。”
她转身回到厨房,手忍不住发抖。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大碗端到桌上。老实说面条有点坨,汤也有点咸,葱花切得大小不一,看着就不好吃。
影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
随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里闪烁着星星。
随影从外面回来,把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一根一根地整理。
屋里很安静,只有影燊吃面的声音。
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这碗面会消失一样。
随影整理着草药,忽然停下来。
“爹,”他说,“你不会再走吧?”
影燊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会走了。”能量守恒,命运已经修正,齿轮重新转动。
“哦。”随影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她的手还是抖的,可嘴角翘了起来。
随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又盛了一碗面,放在影燊面前。
“喜欢吃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影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好。”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条还是坨的,汤还是咸的,葱花还是大小不一。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这碗面,他等了好多好多年。
第二天一早,随影去采药。随意在院子里晒草药。影燊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小院子里走来走去,偶尔还自言自语。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在眼皮上甚是催眠。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帮他回家的人。
在随影口中他听到了她的名字——慕云卿。
在她离开的瞬间,那股一直排斥他的神秘力量,忽然反转。
关闭的时空之门再度打开。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她能否听到。
随意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在跟谁说话?”
影燊笑了笑:“没什么。”
阳光很好,风很轻,日子很慢。
时间长河中,大家都等到了想念的人。
真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