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
晶体又亮了。这一次,光没有散,而是慢慢凝聚。她从容器里走出来,比昨天更清晰。不是隔着一层薄纱了,是隔着一层水。她的轮廓是柔和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像刚出炉的玻璃。她的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地面上的光铺得更远了。从操作台一直延伸到门口。
“你来了。”我说。
“嗯。说了今天来。”她站在操作台前,伸出手,自己碰了碰工作台。金属的表面有一点凉,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放上去。“凉的,能感觉到温度了。上次还不能。”
“那说明你在变好。”
“嗯。变好了,就能一直待着了。”她把手指从工作台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是半透明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但她对着光看的时候,能看到指甲的颜色了。淡淡的粉色。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离她远一点,另一杯自己喝。他没有说“你喝吗”,他知道她不用喝水。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念,杯沿碰到嘴唇,停了一下,没喝进去。
“她今天能待多久?”他问我。
“苏念说可能一个多小时。”
他点点头,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不是在等消息,是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
苏念从操作台后面绕过来,走到窗前。她伸出双手,拉开窗帘。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飘,不是被风吹的,是光本身在动。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不像正常人的影子那样实,是淡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外面那辆车不在了。”她说。
“走了。郑国良说不会再回来了。”
“还会回来吗?”
“短期内不会。”
她转过身,看着陈念。“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
她没有说话。光又开始在她的边缘跳动,不是要散,是她在吸收能量。赵磊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他的手插在兜里,肩膀靠着门框。
“苏念,你尝过东西吗?”他问。
“没有。”
“那等你好了,带你去食堂。”
“红烧肉?”
“嗯。红烧肉。”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持续了更久,不是一闪就没了。她的脸颊上出现了淡淡的血色,不是光,是真的颜色。
赵磊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操作台前。“陈念,外骨骼下周验收,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帮我。”
“她能帮什么?”
“看数据。她的眼力比我好。”
赵磊看了苏念一眼。她站在窗前,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轮廓比刚才又实了一点。边缘那层淡金色的光收进去了,不是消失,是融进了皮肤里。
“那下周我请假。”赵磊说。
“请什么假?”
“外骨骼验收。我去看看。”
陈念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你去看什么?”
“看你的东西做成什么样。”他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你从高中就开始做,我一直在旁边,从没看过成品。”
“不是成品。是样机。”
“那也看。”
苏念从窗前走回来,站在操作台旁边。她伸出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容器里的晶体亮了一下,像回应她。她的身体比刚才更实了,隔着一步的距离,能看到她衣服上的褶皱。不是光的褶皱,是真的布的褶皱。她的裙子不再是光做的,是真正的裙子。白色的,棉质的,有一点点皱。
“你换了衣服?”我问。
“不是换。是稳定了。光收进去了,衣服就出来了。”
“衣服哪来的?”
“苏念说是我自己想的。我想穿什么,它就变成什么。”
“你什么时候想的?”
“很久以前。在星城,你焊电路板的时候。那时候就想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赵磊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他不知道该看哪。他不想盯着她看,但又不想走。
“赵磊。”苏念叫他。
他抬起头。
“等我好了,你教我打饭。”
“打饭不用教。”
“那你教我刷卡。”
他愣了一下。“你连刷卡都不会?”
“没刷过。”她顿了顿,“等我好了,很多事都要学。”
赵磊低下头,笑了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他刚才说“你连刷卡都不会”,语气像在跟一个正常人说话。他已经不把她当石头了。
光开始跳动了。不是要散,是她在吸收能量。她的边缘又开始模糊,但比上次慢得多。上次是从边缘往里卷,这次是从边缘往外漫。不是消失,是扩张。
“你要走了?”我问。
“还没。还要待一会儿。”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的东西。芯片、测试板、镊子、焊锡丝。她伸出手,碰了碰镊子。金属的凉让她缩了一下,但她又伸过去,把它拿起来。
“这个我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你焊芯片的时候。我看着你拿它夹电容。夹了三次,第三次才夹稳。”
我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星城的出租屋里。那时候她还只是意识里的声音,连虚影都凝不出来。她记得。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把镊子放回去,放得很准,正好卡在原来的位置。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上次她碰东西的时候,手指在抖,像怕碎。这次不抖了。
“下次来,我就能坐下了。”她说。
“坐哪?”
“椅子上。那张。”她指了指赵磊常坐的那把椅子。那把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有点歪,他坐了很久,从没换过。
赵磊看了那把椅子一眼。“那把椅子是我从走廊捡的。原来坏的,我自己修的。”
“我知道。你修了两次。第一次没修好,又拆了重弄。”
赵磊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插在兜里,攥着拳头。
苏念的光又开始变了。不是要散,是她在主动收。她把能量收回去,留在晶体里,等下次用。她不是撑不住了,是在省。
“你要走了?”我问。
“嗯。今天待了快两个小时。够了。”
“明天还来?”
“来。明天能待更久。”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等我接,是她主动握。她的手是暖的。不是凉变暖,是直接就是暖的。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容器。光收回去,像水倒流。她消失在晶体里。那颗暗金色的石头又亮了一下,然后沉下去,温润的,不闪,不灭。
赵磊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水。他看了一眼杯子,把水喝完。他走过去,坐在那把修过的椅子上。
“陈念。”
“嗯。”
“她说那把椅子我修了两次。”
“嗯。”
“她什么都知道。”
“嗯。”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