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路面的坑洼照得分明。麦克推开窗户,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的湿凉。他把背包拉紧,走到床边,把老鼠扶起来。“走了。”
老鼠睁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搭在麦克肩上。麦克把他背起来,老鼠的重量压在他背上,依然很轻,轻得像背着一捆干柴。推开房门时,走廊里很静。那盏老旧灯泡还亮着,在寂静中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光头站在走廊尽头,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没走正门,穿过后院的侧门出去。侧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菜市场关门的铁皮棚子,棚顶在微光中泛着暗哑的灰白色。光头走在最前面,麦克跟在后面,蛇在后,手里仍握着那根削尖的晾衣杆。三道人影穿过菜市场,脚步声在空旷的铁皮棚之间来回弹跳。到了菜市场另一端,巷子岔开,左边通向主街,右边通向更密的居民区。光头停了一下,往左边看了一眼。主街空空荡荡,路灯还亮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灯没有开,像一只蛰伏的动物。它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柱里袅袅上升。光头没有多看,他转身走向右边。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几乎夹住他们的肩膀。脚下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微弱的扑哧声。天在头顶渐渐变亮,从浓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暗蓝。他们穿过几个居民区,有人亮起了灯,传来咳嗽声和收音机低沉的响动。他们没有停,一直向北走。巷子走到尽头时,一片宽阔的荒地出现在眼前。荒地上堆着废料、砖块、生锈的铁桶,远处的城墙在晨光中露出一道灰色的轮廓。城墙上岗哨的探照灯已经熄了,只有哨兵的身影立在墙头,像一根插在那里的木桩。城门还关着,但门侧有一道小门,铁栅栏做的,门缝里透出微光。一个穿大衣的守门人坐在旁边的小屋里,趴在桌子上,像是在打盹。
光头压低声音说:“就是那道小门。如果开了,就直接走。”
麦克没有犹豫,迈开步子穿过了荒地。脚步踩在碎砖和铁锈上,发出细小的响声。他走到铁栅栏门前,手已经搭上冰冷的铁条。他正要用力拉开——
“喂。”
光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急促。不是朝着他说的,是对着荒地的方向。
麦克转头。远远的,他们刚从巷口穿出来的那道巷口,停着另一道黑影——他看不清细节,但能认得出那种轮廓:深色、坚硬、有人站在旁边,正向这边看过来。那人没有动,只是站在巷口,隔着整片荒地,望着他们。晨光从城墙背后缓慢地爬上来,在那人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穿戴,但那股重量感隔着半片荒地传了过来。
麦克收回手,退后半步。“开。”
光头推了一下那道铁栅栏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铁栅栏向外推开一道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他侧身钻过去,麦克背着老鼠紧跟其后,蛇最后一个穿过。穿过城门时,晨光完全铺开了,把城墙的灰色照出一层暖色。
他们走在出城的公路上,脚步不紧不慢。公路两旁是废弃的农田,杂草丛生。没有人从身后追上来,没有人喊住他们,也没有汽车引擎声跟在他们后面。
麦克把老鼠往上托了托,开始沿着公路向北走去。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他没有回头。但他一直在听。身后那条长长的公路上,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黑色轿车没有跟上,那道巷口的影子也没有跟上来。他们暂时甩掉了尾巴。
公路前方开始变窄,两侧的农田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城市,也没有村庄。只有一行高压线塔,沿着山脊线向远方延伸,铁塔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地上。麦克停下来,把老鼠在路边一块平整的草地上放下来,查看纱布的情况。纱布没有渗血,没有渗液,干燥得有些发紧。他把水壶塞进老鼠手里。老鼠喝了几口,抹了一下嘴角,闭着眼靠在草地上。“出了城了?”
“出城了。”
老鼠笑了一下,睁开眼。那笑容很浅,只够让他嘴角的皮肤微微动了一下。“我梦见城外面有路,现在看见了,跟梦里差不多。”他盯着前方延伸的公路上那道暗色的沥青带。“以后还有多远?”
“很远。”麦克说。他蹲在路边,把地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顺着一条向北延伸的细线,一直划到图幅边缘,然后再也没有了。“一直走。”
蛇站在路边,把晾衣杆戳在地上,盯着前方,咽了一下口水。“冷。”他说。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的嘴唇发白。
光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过去。蛇接住,沉默片刻,套上了。光头双手插回裤袋里,转身看着那条路。“走吧。”
麦克收好地图,站起来,把老鼠背回背上。老鼠趴在他背上,声音低缓。“0742。”他喊了一声。
“嗯。”
“我在你背上,像不像一个包袱?”
麦克迈开步子,踏上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像。”他说。“我背过比你还沉的。”
路延伸向前方,直到地平线尽头。远处高压线塔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铁塔的影子倾斜着铺在荒草地上,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