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男生宿舍412寝室。
江逾白已经洗漱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面前的课本上。他已经把明天的功课预习完了——对他来说这从来不是问题,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但预习的习惯从初中就养成了,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窗外天刚亮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从远处传来。校园广播站开始试音,一个女生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始念一篇不知道是谁写的稿子,声音甜甜的,带着播音腔。
江逾白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出神。
“还不走?”对铺的陆哲探出头来,头发翘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头的课你也敢迟到?”
“马上。”江逾白头也没抬。
陆哲看了他一眼,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了?有心事?”陆哲打着哈欠问。
“没有。”
“你骗谁呢?”陆哲揉了揉眼睛,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咱俩同桌两年了,你眉毛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猜猜——”他歪着头想了片刻,“女生的事?”
江逾白没说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这在陆哲看来就是默认。
“我就知道!”陆哲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是不是林小满?”
江逾白终于有了反应,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大哥,全校都知道好吗?”陆哲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林小满,3班的,长得挺可爱,从高一就开始暗恋你,天天在你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你。你以为她藏得很好?我跟你说实话,她那演技,我给零分。不不不,负分。”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无奈。陆哲认识他两年了,见过他笑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这人不是故意装酷,是真的不太会笑。笑点高到离谱,情绪稳定到不像一个高中生。
“还有苏晚晴,”陆哲继续说,掰完了左手开始掰右手,“2班的那个女神,你们初中同学对吧?人家也是明摆着对你有意思。所以你现在是被两大美女同时盯上了,左有白富美,右有小可爱。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江逾白合上课本,声音很平淡,“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陆哲凑近了一点,像要听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们为什么要喜欢我?”江逾白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陆哲,眼神里没有任何自谦的表演成分,是真切的困惑,“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陆哲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太大了,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大哥,你是认真的吗?”陆哲压低声音,但还是忍不住笑,“你长这张脸,你说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你说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你要是不特别,那全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来这个世界凑数的。”
江逾白没接话。他把课本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确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这种“不觉得”不是谦虚,是真实的感受。
他从小一个人长大。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外地的研究所,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在他初二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不是没有亲戚,但都不在一个城市。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跨年。
他不觉得自己孤独,因为从来不知道“不孤独”是什么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没吃过糖,不会觉得白米饭没味道。
他成绩好,是因为除了学习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别的人在周末约着出去玩、打游戏、看电影,他一个人待在家里,除了看书和做题,想不出还能干什么。他长得好看,那是父母给的脸,和他自己没有关系。就像有人天生高有人天生矮,不是努力的结果,也不值得被夸奖。
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
所以每次有女生跟他告白,他都会拒绝。拒绝的台词都一样——“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现阶段只想专注学习,不想谈恋爱。”不是清高,不是看不上人家,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怕答应了却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也怕拒绝了会伤人。他觉得谈恋爱是一件需要付出很多的事情,而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别人往他身上扔花,他接不住,只会让花掉在地上。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就想躲开,不想再让别人浪费花了。
“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了。”陆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跟你说,感情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你要是对谁有好感,就试试。要是没有,就别勉强。又不是非要谈恋爱。”
“如果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感呢?”江逾白问。
陆哲想了想,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那你就在心里问她一个问题——如果她明天就转学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江逾白沉默了。
陆哲笑了笑,起身上床去换衣服了。
江逾白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陆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不知道最后会倒向哪一边。
他想起昨天放学时的场景。
他从教学楼出来,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色。他看到花坛边蹲着一个女生,正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找得很认真,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有人经过。
他认出了那是林小满。
她蹲在那里,马尾垂在肩膀上,校服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她在翻自己的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找,嘴里念念有词。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在找一支笔——后来陆哲说她那支笔找了两天都没找到,最后发现其实就在自己笔袋里。
他当时本来想走过去问问她在找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绕道走了。
不是不想帮忙,是怕她尴尬。他见过她在他面前紧张的样子,脸会红,话会说不利索,手会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不忍心看她那个样子。
但他又觉得,她紧张的样子挺可爱的。
——等等,可爱?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了。”他对陆哲说。
“等我等我等我——”陆哲一只脚套进裤腿里,单脚跳着追上来。
江逾白走出宿舍楼,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个问题——如果她明天就转学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答案很清楚。
会。
但这个“会”,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习惯?他分辨不出来。就像一个人从没吃过糖,你给他一颗糖,他不知道嘴里这个甜甜的味道叫什么。
他决定先不想了。
反正,时间还很多。